【导读:十年了。成都的桂花树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岳钟琪的白发越来越多,背也越来越驼。他以为自己会这样老去,直到那个人的出现。】
十年里,朝廷换了几任川陕总督,打了几场仗,死了几个人,他都不太清楚。他不看邸报了,也不跟官场的人来往了。他只是一个闲居成都的老人,每天浇花、读书、写字、喝茶。他不知道朝廷还记得他,不知道乾隆皇帝还记得他。他以为自己已经被遗忘了。
直到乾隆十二年秋天的一个上午,朝廷的圣旨突然来了。
门房来报的时候,岳钟琪正在浇花。他提着一把水壶,弯着腰,一勺一勺地浇,浇得很慢,很仔细。每一棵花都要浇透,每一片叶子都要淋到。水壶是铜的,很重,他的手在发抖,水洒了一地。
“老爷!老爷!”门房跑进来,气喘吁吁,“圣旨!圣旨到了!”
岳钟琪手里的水壶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溅湿了他的布鞋。他转过身,看着门房,那张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茫然。圣旨?什么圣旨?谁的圣旨?他的?他已经十年没接过圣旨了,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接不到圣旨了。
“来……来了几个人?”
“三个。一个钦差,两个随从。已经在门口了。老爷,您快接旨吧。”
岳钟琪放下水壶,整了整衣冠。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布鞋上沾满了泥,头发乱糟糟的。他用手拢了拢白发,又用袖子擦了擦脸。走出院子,穿过堂屋,来到大门口。
门口站着三个人。中间那个穿官袍的,三十来岁,面白无须,眉清目秀,手里捧着一份黄绸封面的圣旨。岳钟琪不认识他。他跪下来,膝盖碰到青石板,咯噔一声。他的膝盖不好,跪不下去,硬撑着跪了。
“臣岳钟琪,接旨。”
钦差展开圣旨,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金川逆酋莎罗奔等叛乱,屡扰边境。岳钟琪久官四川,熟悉地理,着以总兵衔,赴金川军营效力。钦此。”
岳钟琪跪在那里,一动不动。金川——他在舆图上见过这个地方,在四川西部,大小金川河流域,山高谷深,地势险要。那里的土司叫莎罗奔,他认识莎罗奔。当年他还在川陕总督任上的时候,莎罗奔带着本族士兵随他出征,作战勇猛,立了不少功劳。他奏请朝廷授莎罗奔金川安抚司之职,朝廷准了。如今莎罗奔反了。清军去打,打不下来,死伤惨重。
“臣岳钟琪,领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他磕了三个头,站起来,腿麻了,站不稳,晃了一下。钦差扶了他一把。
“岳大人,您老当益壮,皇上对您寄予厚望。”
岳钟琪接过圣旨,捧在手里。圣旨很轻,轻得像一片树叶。但他的心很重,重得像一座山。他捧着圣旨,站在门口,风吹过来,吹乱了他的白发。
当晚,岳钟琪把儿子们叫到堂屋里。四个儿子,四个不同的命运。他把圣旨放在桌上,让他们看。岳濬看完,沉默了很久。岳沺看完,叹了口气。岳沄看完,摇了摇头。岳洵看完,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
“朝廷要复出我了。”岳钟琪的声音很平静。
岳濬抬起头,看着父亲。“父亲,您都六十二了。”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我知道。”
“您的身体……”
“我知道。”
“金川那个地方,山高路险,您……”
岳钟琪抬起手,打断了他。“岳濬,你在朝中当差,你说说,金川的仗为什么打不下来?”
岳濬沉默了片刻。“金川的叛军据险死守,易守难攻。朝廷派了几万人去打,打了两年,死伤无数,寸步难进。将领互相推诿,士兵士气低落。皇上震怒,换了几个统帅,都不行。”
岳钟琪点了点头。“所以皇上想起我了。”
岳沺开口了。“父亲,您都这把年纪了,还去打什么仗?朝廷有的是人,让他们去打。您在家里好好养老,不好吗?”
岳钟琪看着二儿子。“朝廷用我,我必去。”
“为什么?”
岳钟琪沉默了很久。“因为我是军人。”
岳洵一直没有说话。等哥哥们都说完了他才开口。他看着父亲,目光平静,像一潭深水。
“爹,您要去,儿子不拦您。但您要答应儿子一件事。”
“什么事?”
“活着回来。”
岳钟琪看着儿子,沉默了很久。“好。我答应你。”
夜深了。岳钟琪一个人走进书房,关上门。他从箱子里翻出那套铠甲,铠甲是他当年在巴里坤穿过的,铁叶已经锈了,皮革也裂了,披风破了好几个洞。他用手摸着那些铁叶,每一片都有一段回忆,每一片都有一条命。
他拿起一块布,沾了桐油,开始擦拭铠甲。擦得很慢,很仔细。铁叶上的锈迹被他一点一点地擦掉,露出下面乌黑的铁色。他擦完一片,又擦另一片。擦完铠甲,擦腰刀。腰刀也锈了,刀刃上有几个缺口。他用磨刀石慢慢地磨,沙沙的声音在书房里回荡。磨完之后,刀刃在烛光下闪着寒光。
他从袖子里摸出那把旧刀,握在手里,感受着那份熟悉的触感。这是他最后一件武器,也是他最重要的武器。
“父亲,”他在心里说,“儿子又要出征了。儿子六十二岁了,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窗户开着,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他的影子映在墙上,忽大忽小,像一棵被风吹了太久的树。他从柜子里找出一张舆图,铺在桌上。舆图是他当年画的,上面标注着大小金川的山川河流、城镇关隘、兵力部署。路还是那些路,山还是那些山。他的手指从成都出发,向西,过灌县,过汶川,过理县,过马尔康,一直划到大金川。那条路他走过,那是当年他率兵出征青海的路。如今他又要走那条路了。
天亮了。岳钟琪穿上铠甲,铠甲还是有些大,他瘦了,铠甲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腰刀挂在腰间,短刀插在靴筒里。他走出书房,走进院子。
桂花树还在,叶子绿得发黑,树干粗得双手合抱都抱不过来。这是他亲手栽的,三十年了。他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
“桂花树,”他在心里说,“我要走了。不知道还能不能再回来。你要好好的。”
风吹过来,把桂花树的叶子吹得沙沙作响。那声音像是在回答他——等你。等你。
妻子已经去世了,四个儿子站在门口,看着他。
岳濬的眼眶红了,岳沺低着头,岳沄在叹气,岳洵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
“父亲,”岳濬的声音有些发涩,“您保重。”
岳钟琪点了点头。翻身上马。他骑在马上,腰背挺得笔直,不是不驼,是硬撑。
“爹!”岳洵忽然喊了一声。
岳钟琪勒住马,回过头。
岳洵跪下来,磕了三个头。“爹,您一定要活着回来。”
岳钟琪看着儿子,沉默了很久。“好。”
他勒转马头,策马走出巷子。马蹄声在青石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他没有回头,不是不想回头,是不能回头。一回头,就走不了了。他知道,儿子们在身后看着他,妻子在天上看着他,父亲在天上看着他,年羹尧在天上看着他,康熙在天上看着他,雍正也在天上看着他。
“驾。”他轻轻催了一下马。
战马迈开步子,朝西跑去。晨光照在他的背上,他的影子在身后拖得很长很长,像一把黑色的刀,插在成都的大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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