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张熙还在密室喝茶,岳钟琪已经回到书房,提起笔,开始写奏折。他的手在发抖,但字迹工整如常。】
墨是新研的,很浓。笔是湖笔,狼毫,跟了他多年的。纸是上等的宣纸,洁白光润。他的手指握着笔杆,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他在想,这封奏折该怎么写。写得轻了,显得他不把这件事当回事;写得重了,显得他心虚。他必须找到一个恰好的分寸。
落笔了。他写道:“臣岳钟琪谨奏:为逆犯张倬投书一案,臣已设法诱供,得其情实。”
他停了一下,看了一遍,继续写。他把张熙拦轿投书的经过、信中的内容、审讯的过程、自己假装结盟的计划、焚香盟誓的细节,一一写清楚。他写得很快,几乎没有停顿。这些事在他脑子里转了无数遍,已经烂熟于心。写完之后,他放下笔,又看了一遍。那些字在纸上沉默着,像一群等待审判的囚徒。
他提起笔,在奏折的末尾加了一段:“臣假意盟誓,有辱朝廷体面,乞陛下治罪。”这是整个奏折中最重要的一句话。他不是在请罪,他是在试探。试探雍正的态度。如果雍正治他的罪,说明雍正不信任他;如果雍正不治他的罪,说明雍正至少暂时还不想动他。他把性命压在这句话上,把二十年的功勋压在这句话上,把岳家二十一代人的荣辱压在这句话上。
他把奏折折好,塞进信封,封上火漆,盖上印章。“马进良。”
马进良从外面进来。“在!”
“八百里加急。送到京城。亲手交给皇上,不许经过任何人。”
马进良接过信,转身要走。岳钟琪忽然叫住了他。“马进良,你亲自去。”
马进良愣了一下。“大人,标下去京城……”
“对。你亲自去,亲手交到皇上手里。路上不要耽搁,不要跟任何人说话。到了京城,直接去养心殿,求见皇上。皇上若问,你就说——岳钟琪有十万火急的密奏,请皇上亲启。”
马进良抱拳道:“标下用命担保!”
马进良连夜出发了。岳钟琪一个人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份奏折的草稿。烛火跳动着,他的影子映在墙上,忽大忽小。他又看了一遍草稿上那行字——“臣假意盟誓,有辱朝廷体面,乞陛下治罪。”他在想雍正看到这句话会怎么想。也许会说“朕知道你是为了办案,不怪你”,也许会说“你做得对,朕很欣慰”,也许会什么都不说,只是把那句话记在心里。记在心里,比说出来更可怕。记在心里,意味着将来某一天,这句话会成为他的一桩罪。
岳钟琪的奏折送到京城时,已经是深秋了。
养心殿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地龙烧得暖暖的。雍正坐在御案前,面前摊着岳钟琪的密奏。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看了一遍。看完之后,他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是震惊。
他把奏折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岳钟琪在奏折里写的东西,让他震惊——不是震惊有人要反清复明,这种事他见多了;不是震惊有人给岳钟琪投书,这种事他也见惯了。他震惊的是岳钟琪的办法——假装结盟、焚香盟誓、套取情报。这个办法太险了,险到连他这个当皇帝的都觉得岳钟琪胆子太大了。万一演砸了,岳钟琪就是“与反贼合谋”,株连九族。
他睁开眼,又看了一遍。这一次看得很慢,每个字都看得很仔细。他看到岳钟琪写的那句话——“臣假意盟誓,有辱朝廷体面,乞陛下治罪。”假意盟誓——岳钟琪在奏折里承认自己是假装的。他在向雍正坦白,他不是真的要反清复明,他是在演戏。
雍正提起朱笔,批了一段话。他写道:“览虚实不禁泪流满面。卿此一心,天祖鉴之!朕与卿君臣之情,乃无量劫之善缘同会。”他的眼眶确实红了,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他想到了一件事——岳钟琪在拼命证明自己的忠诚,而这份忠诚之所以需要证明,是因为他这个皇帝没有给够信任。
他把朱批放下,拿起岳钟琪的奏折又看了一遍。奏折里还附了一份张熙的供词,详细记录了曾静和吕留良的情况。他看完之后,提起朱笔批了一行字:“曾静、吕留良一案,着李卫、杭奕禄、海兰等严查。吕留良家产着抄,子孙着拿问。曾静着解京,候朕亲审。”
朱批送达西安时,已经是十月了。岳钟琪跪在总督府的中堂,双手捧着雍正的朱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看到“不禁泪流满面”时,眼眶红了——不是感动的,是松了一口气。他看到“卿此一心,天祖鉴之”时,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害怕的,是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来了。雍正信他了,至少暂时信他了。
“感泣悚惶,惊喜交迫”——这是岳钟琪接到朱批后的真实反应。感泣:感动得流泪;悚惶:恐惧不安。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因为“信”字后面的问号并没有消失。雍正只是选择了暂时相信他,但这种相信能持续多久,他不知道。
岳钟琪把朱批供在香案上,磕了三个头。每一个头都磕得很重,额头碰到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关过了。但下一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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