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雍正六年九月二十六日,午时。岳钟琪访客归来,轿子刚转到总督府的街口,一个人突然冲出来,跪在轿前,高举一封书信:“有密信亲交大人!”】
街口是西安城最热闹的地方之一。总督府在这条街的尽头,平日里来往的官员、商贩、百姓络绎不绝。岳钟琪访客归来,轿子从南门进来,沿着大街一路向北。轿子不算豪华,但总督的仪仗还是很显眼的——前面有开道的亲兵,后面有随行的护卫。街上的行人看见总督的轿子,纷纷让到路边。就在轿子即将转入总督府门前的街口时,一个年轻人从路边冲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脚蹬一双布鞋,头上挽着发髻,看起来像个书生。他冲出来的动作很快,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跪在轿前的姿势却很稳,腰背挺得笔直。他的手里高高举着一封信,信封很大,白色,上面写着几个字。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亮光里有恐惧,有紧张,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赴死的决绝。
开道的亲兵吓了一跳,拔刀挡在轿前。“什么人?胆敢拦总督大人的轿子!”
那书生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双手举着信,声音很大,大到整条街都能听见:“有密信亲交大人!请岳大人亲启!”
亲兵要上前拿人,岳钟琪掀开轿帘,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书生,看了一眼他手里那封信。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他在紧张时的反应。
“退下。”岳钟琪的声音很平静。
亲兵收起刀,退到一边。
岳钟琪走出轿子,站在那书生面前,低头看着他。那书生二十来岁,白面,微须,眉目清秀,像是读过书的人。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恐惧,不是慌张,是一种很亮的、很坚定的、像火焰一样的光。岳钟琪见过这种光——在那些愿意为信仰赴死的人眼睛里。
“你叫什么名字?”岳钟琪问。
“张倬。”
“哪里人?”
“山西人。”
“信是写给谁的?”
“写给岳大人的。”
“我就是岳钟琪。信给我。”
张倬犹豫了一下,把信双手捧着举过头顶。岳钟琪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天吏元帅岳钟琪亲启”。天吏——出自《孟子》:“天吏可以伐暴。”意思是替天行道的人。元帅——岳钟琪不是元帅,他是总督,是大将军。但在反清复明的人眼里,他应该做元帅。
岳钟琪把信塞进袖子里。“把他带进府里。不许为难他。”
岳钟琪回到总督府,走进书房,关上门。他在桌案前坐下来,拿出那封信,拆开,抽出信纸。信纸很厚,叠了好几层,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他只看了一眼开头,手指就僵住了。
开头写着:“岳公乃岳飞后裔,世与金人为仇。今清虏据我中原,公岂可置祖宗之仇于不顾?”
岳钟琪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冷,是怕。这封信一开头就点了他的死穴——岳飞后裔。这是朝廷最忌讳的事,也是他最大的软肋。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信里列举了雍正皇帝的十大罪状——谋父、逼母、弑兄、屠弟、贪财、好杀、酗酒、好色、怀疑诛忠、好谀任佞。这些罪名他有的听说过,有的没听说过,有的信,有的不信。但他知道,这封信里写的每一个字,都是杀头的死罪。
信的后半部分,提到了满清与汉人的关系,引用了吕留良的“华夷之辨”。然后笔锋一转,落在他身上——“公乃岳飞后裔,世与金人为仇。公手握重兵,坐镇川陕,诚易如反掌。愿公乘时而起,反清复明,为天下倡。”
岳钟琪看完最后一个字,把信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马进良。”他的声音沙哑。
马进良从外面进来。“在!”
“把那个张倬带到书房来。”
马进良愣了一下。“大人,那个人……”
“带他来。”
张倬被带进书房。他站在岳钟琪面前,低着头,不敢看他。岳钟琪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张倬,你这封信里写的,是什么你知道吗?”
“知道。”
“知道还敢来?”
张倬抬起头,看着岳钟琪。他的眼睛里又出现了那种光——很亮的、很坚定的、像火焰一样的光。“岳大人,学生不怕死。学生只怕清虏窃据中原,汉人永无出头之日。”
岳钟琪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他在想一件事——这个人不是疯子。卢宗汉是疯子,但这个人不是。他的眼神很清楚,他的思路很清晰,他的信仰很坚定。他不是来发疯的,他是来说服他的。有人——在背后指使他。
“张倬,”岳钟琪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审问的语气,变得温和了一些,像是在跟一个朋友说话。“你的信,我看了。你说的话,我想了一想。你说得有一定道理。”
张倬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岳大人,您……”
岳钟琪抬手打断了他。“但此事关系重大,不能轻举妄动。你先把信留下来,让我仔细想想。你也在府里住几天,等我的回信。”
张倬千恩万谢地走了。
岳钟琪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脸上的温和瞬间消失了。他转过身,对马进良说:“派人盯着他。他见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说过什么话,一一记下来。另外,派快马去湖南,查曾静。去浙江,查吕留良。”
马进良抱拳道:“是!”
岳钟琪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这次看得很慢,每个字都看得很仔细。他一边看,一边在思考一个问题——这封信,皇上会怎么想?皇上看到这封信,会相信他吗?还是会觉得他在演戏?
他想起年羹尧。年羹尧在狱中说过一句话:“岳钟琪,你是个聪明人。你知道我为什么死吗?我死,不是因为我有罪。我死,是因为我功高震主。”他不知道年羹尧的话是不是对的。但他知道,他不能成为第二个年羹尧。
岳钟琪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
“马进良。”
马进良从外面进来。“在!”
“备纸笔。我要写奏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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