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雍正八年五月,科舍图岭。准噶尔两万骑兵趁着夜色,冲进了清军的牧厂。战马的嘶鸣声,惊醒了整个巴里坤。】
巴里坤的军营里,岳钟琪坐在帅位上,面前摆着令箭桶。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帐中那些人,一个一个地看过去。他的目光像一把扫帚,从帐左扫到帐右,从帐前扫到帐后。那些被他目光扫到的人,有的低下头,有的挺起胸,有的面无表情。
他拿起第一支令箭。“巴里坤总兵。”
“末将在!”
“命你率三千人,守巴里坤城。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是!”
他拿起第二支令箭。“哈密副将。”
“末将在!”
“命你率两千人,守哈密城。准噶尔若来犯,能打则打,不能打则退。退到巴里坤,跟我主力会合。”
“是!”
他拿起第三支令箭。“吐鲁番参将。”
“末将在!”
“命你率一千人,守吐鲁番。你那里是前线,准噶尔人随时会来。你要做好警戒,一有动静,立刻报我。”
“是!”
令箭一支一支地发下去,每一支令箭都带着一个任务、一个期限、一个目标。岳钟琪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一样钉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大军驻扎不久,圣旨到,宣岳钟琪入京陛见。
就在他入京后,一场军事危机悄然降临。
那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准噶尔的两万骑兵,从天山北麓的草场上出发,奔袭数百里,绕过了清军的哨卡,避开了清军的斥候,在深夜抵达了科舍图岭。科舍图岭在巴里坤以东,是清军西路军的牧厂所在地。数万匹战马在这里放牧,膘肥体壮,是清军西征准噶尔的命根子。没有马,骑兵就是步兵;没有马,火炮就拉不动;没有马,粮草就运不上去。准噶尔人要断清军的腿。
准噶尔的骑兵在夜幕掩护下冲进了牧厂。马群受惊,四散奔逃。战马在牧场上狂奔嘶鸣,那声音尖锐刺耳,像是被火烫到了一样。准噶尔人用套马杆套住清军的马,一匹一匹地拉走。没有人抵抗——牧厂的守军不到一千人,面对两万骑兵,他们连刀都没来得及拔,就被冲散了。
消息传到巴里坤的时候,天还没亮。总兵曹勷从床上跳起来,连铠甲都没来得及穿,抓起刀就往外冲。他骑上马,带着一千多骑兵,朝科舍图岭方向赶去。到了科舍图岭,天已经蒙蒙亮了。曹勷看见的是一片狼藉——空荡荡的牧厂,被踏碎的围栏,地上散落着被遗弃的马鞍、缰绳、水勒,还有几匹被射杀的死马,肚子被剖开了,内脏流了一地。准噶尔人已经走了,带着数万匹战马,朝西边去了。
曹勷没有追。不是不想追,是不敢追。他只有一千多骑兵,准噶尔有两万。追上去是送死。他站在原地,看着西边的天际线,沉默了片刻,然后调转马头,回了巴里坤。
他回营后,在战报里写了几个字:“贼众二万余来犯牧厂,掳去驼马。末将率兵往援,贼已退去。”
副将纪成斌,护大将军印。大将军印是岳钟琪的,岳钟琪入京陛见时留给他保管。岳钟琪走的时候交代过:“好好守着,等我回来。”纪成斌是岳钟琪的老部下,打过仗,立过功,但此时做了另一个决定。他决定——瞒报。没有上报朝廷,没有上报岳钟琪,甚至没有上报西安的川陕总督衙门。他把这件事压下来了。他派人去追查被掳的马匹,去加强其他牧厂的警戒,去修补被毁坏的围栏。他想把这件事控制在最小范围内,等岳钟琪回来再处理。他以为他能把这件事处理好,以为他能把损失降到最低,以为岳钟琪不会太责怪他。
他错了。损失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大到他根本捂不住。准噶尔人掳走的不是几百匹、几千匹战马,是数万匹。数万匹战马,是西路军大半的机动力量。没有这些马,西路军就是一堆废铁。纪成斌只能如实上报了。
岳钟琪是在北京听到科舍图岭战败的消息的。他正在回西安的路上,还没有到。他派出快马,日夜兼程,赶回了巴里坤。他见到纪成斌和曹勷时,脸色铁青。
“科舍图岭的事,到底怎么回事?”
纪成斌跪下。“大将军,末将有罪。准噶尔二万余人夜袭牧厂,掳去驼马。总兵曹勷率兵往援,贼已退去。末将……末将未能及时上报,请大将军治罪。”
岳钟琪看着纪成斌,沉默了片刻。“你没能及时上报?你是不敢上报?还是不想上报?”
纪成斌低着头,不敢说话。
岳钟琪转向曹勷。“曹勷,你带了多少兵去科舍图岭?”
曹勷的声音很小。“一千。”
“一千对两万,你是去打,还是去送死?”
曹勷低着头,不敢说话。
岳钟琪站起来,走到舆图前。舆图上,科舍图岭的位置标注得清清楚楚。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看着帐中那些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的将领们。
“科舍图岭的事,我会如实上报朝廷。纪成斌、曹勷,你们的事,我也会如实上报。”
纪成斌趴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大将军,末将……”
岳钟琪没有看他。“拖下去,关起来。等候朝廷发落。”
科舍图岭战败的消息传到京城,雍正震怒。他坐在养心殿的御案前,手里握着岳钟琪的奏折,看了很久。他把奏折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想起了年羹尧——那个人在青海打了一场漂亮的仗,就不可一世了。岳钟琪在西藏也打了胜仗,在青海也打了胜仗,如今准噶尔人打到他的牧厂来了。他不在,副将无能,总兵胆怯,数万匹战马被掳走。西路军大半的机动力量,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雍正提起朱笔,在岳钟琪的奏折上批了一段话。这段话写得很长,字迹潦草,墨迹浓淡不匀,像是在气头上写的。
“此事皆由卿轻忽所致。卿不在营,贼即来犯。卿若在营,贼未必敢来。卿当以此为戒,此后务必加意防范。纪成斌、曹勷等,着革职拿问。卿亦当自省。”
岳钟琪接到雍正的朱批,看了很久。雍正说“卿若在营,贼未必敢来”——他在怪他,怪他不在营里,怪他进了北京,怪他疏忽大意。他说的对,他不在营里,贼就来犯。他若在营里,贼未必敢来。这个责任,他推不掉。
岳钟琪跪在巴里坤的大帐里,面朝东方,磕了三个头。不是磕给谁,是磕给自己。他磕完头,站起来,走出大帐,站在戈壁滩上。巴里坤的风很大,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父亲,”他在心里说,“科舍图岭打输了。儿子不在营里,贼来犯。儿子的副将无能,儿子的总兵胆怯。儿子有罪。”
风吹过来,把戈壁滩上的沙尘吹得漫天飞舞。那声音像是在回答他——认罪。认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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