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罗布藏丹津虽然跑了，但叛军的主力还在柴达木散布。岳钟琪没有恋战，而是做出了一个让部下不解的决定——分兵。】
中军大帐里，舆图摊在桌案上，烛火跳动着，把帐中每个人的影子都映得忽大忽小。马进良、杨尽信、张广泗、刘黑子，还有各营的千总、把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岳钟琪身上。帐中气氛凝重，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种沉闷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寂静。
“大人，叛军还在柴达木，少说有上万人。”马进良忍不住开口了，“我们只有五千人，分兵了，力量更分散。万一叛军反扑……”
岳钟琪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在舆图上慢慢划过，停在柴旦木的位置上。“这是北路柴旦木，通往噶斯的要路。罗布藏丹津是从这里跑掉的。他的残部还会从这里跑。我们要在这里放一支兵，把路截断。”
他的手指又划到另一个位置。“这里是南路，通往西藏的方向。罗布藏丹津的党羽还有不少在那边，我们要在这里放一支兵，防止他们往西藏跑。”
他的手指又划到第三个位置。“这里是中路，柴达木盆地的腹地。叛军的主力还在这里散布，我们要在这里放一支兵，扫荡残敌。”
他抬起头，看着帐中所有人。“三路人马，各司其职，互不干扰。北路的截断逃路，南路的防止南窜，中路的扫荡残敌。三路并进，不给叛军任何重新集结的机会。”
张广泗皱起了眉头，他在康熙朝就是副将了，资格老，见过的仗也多。“岳大人，分兵三路，每路不到两千人。叛军少说还有上万人，就算被打散了，散兵游勇加起来也不是小数。以少打多，风险太大了。”
岳钟琪看着他，目光平静。“张副将，你说得对，叛军还有上万人。但那些人不是兵了，是散沙。他们的首领跑了，他们的旗帜倒了，他们的粮草没了。他们现在想的是什么？”
帐中没有人接话。
岳钟琪说：“他们想的是怎么活下去。不是怎么打仗。一万个想活下去的人，不如一千个想打仗的人。这个账，我算得过来。”
岳钟琪拿起第一支令箭。“张广泗。”
张广泗站起来，抱拳道：“末将在。”
“命你率一千精兵，北上柴旦木，把守通往噶斯的所有要路。叛军残部若从北路逃窜，一律截住。能抓则抓，不能抓则杀。绝不放一人进入准噶尔。”
“是！”张广泗接过令箭，转身出了大帐。
岳钟琪拿起第二支令箭。“杨尽信。”
杨尽信站起来，抱拳道：“在。”
“命你带五百藏兵，南下西藏方向，沿途招抚叛军残部。降者不杀，抗拒者剿灭。你要记住，你不是去打仗的，你是去安民。”
“是。”杨尽信接过令箭。
岳钟琪拿起第三支令箭。“马进良。”
马进良站起来，抱拳道：“在！”
“命你带一千精兵，留在柴达木盆地腹地，扫荡残敌。我给你十天时间，把柴达木盆地里的叛军残部全部清理干净。”
“是！”马进良接过令箭，犹豫了一下，“大人，您呢？您带多少人？”
“我带两千五百人，居中策应。哪里需要，我就去哪里。”
柴达木盆地的清晨，天刚蒙蒙亮。三路人马在晨雾中分道扬镳，张广泗的北路军朝北去了，杨尽信的南路兵朝南去了，马进良的中路军就地展开。岳钟琪带着两千五百人，站在一个土丘上，看着三路人马消失在晨雾中。
马进良策马走到岳钟琪身边。“大人，分兵了，您不担心吗？”
岳钟琪没有回答。他还在看着北方，那是张广泗去的方向。一千精兵去截断噶斯要路，一千人对数千溃兵，够不够？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张广泗是老将了，打过仗，见过血，知道怎么打。他信张广泗。打仗靠的不是人多，是靠信。
“马进良，”岳钟琪忽然开口了，“你跟我多少年了？”
马进良一愣：“从松潘算起，十几年了。”
“十几年，”岳钟琪点了点头，“不短了。你学到了什么？”
马进良想了想，说了一句让岳钟琪笑了的话：“学到了一点——信大人没错。”
岳钟琪笑了。笑容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来，但马进良看见了。
“去吧，”岳钟琪说，“把柴达木盆地清理干净。十天之后，我们在这里会合。”
马进良抱拳道：“标下定不辱命！”勒转马头，带着一千精兵朝西奔去。
岳钟琪站在土丘上，看着马进良的队伍消失在晨雾中，转过身，面朝东方。东边是西宁的方向，是年羹尧的方向，是雍正皇帝的方向。他还没有写捷报。不是忘了写，是不想写。他要等三路人马都回来了，把所有的战果汇总了，再写一份完整的捷报。不夸大，不隐瞒，不邀功。仗打完了，功过留给别人去评说。
杨尽信的南路走得最远。他带着五百藏兵，沿着柴达木盆地南缘一路向西。每到一处部落，他就停下来，让人把岳钟琪的话翻译成藏语、蒙古语，一遍一遍地讲给那些头人听。
“岳大人说了，仗打完了。投降的，不杀。回家的，不拦。跟着罗布藏丹津跑的，现在回来，既往不咎。”
那些头人有的信，有的不信。信的人，当即带着族人归顺了。不信的人，还在观望、犹豫、拖延。杨尽信不勉强他们。他告诉那些还在犹豫的头人：“岳大人说了，给你们三天时间。三天之后，归顺的，岳大人亲自接见；不归顺的，岳大人亲自来见你们。”
“亲自来见你们”这六个字，是用藏语说的，意思很明白。岳钟琪亲自来，不是来喝茶的，是来杀人的。三天之内，南路的部落全部归顺。没有动一兵一卒，没有杀一个人。杨尽信用五百人、一句话、三天时间，收服了柴达木盆地南缘的全部部落。
他在札记里写道：“南路部落，凡十七部，皆愿归顺，无敢抗者。”
张广泗的北路走得最苦。一千精兵在戈壁上走了三天三夜，才到达柴旦木。那是一片荒凉的戈壁滩，没有水，没有草，连鸟都没有。风沙很大，大到对面都看不清人。士兵们的脸上全是沙土，嘴里全是沙土，眼睛里全是沙土。马匹渴得嘶鸣不止，人渴得嘴唇干裂。
张广泗下令就地扎营，把守所有通往噶斯的要路。他派出了十几队斥候，日夜巡逻，严密监视戈壁上的每一个动静。
第三天，斥候来报：“东北方向发现叛军踪迹，约有千余人，正朝噶斯方向移动。”
张广泗带着一千精兵，在戈壁上伏击了那支叛军。从日出打到日落，斩杀数百人，俘获数百人。只有不到一百人逃进了戈壁深处，朝噶斯方向跑去。张广泗没有追，他的任务是截断逃路，不是追杀。他让人把那几百个俘虏捆起来，押回营地。
他在札记里写道：“北路柴旦木，截获叛军千余，斩数百，俘数百。余者逃散。”
马进良的中路打得最狠。他带着一千精兵，在柴达木盆地腹地来回扫荡，像一把扫帚，把盆地里所有的叛军残部都扫了出来。在东西宽数百里的盆地腹地，他十天内奔袭千余里，每到一个地方，就派人去招降，招降不成，就强攻。强攻不成，就围困。围困不成，就断水断粮。
十天，他打了十几仗，斩杀千余人，俘获两千余人，招降数千人。柴达木盆地腹地的叛军残部，被他清理得干干净净。
他在札记里写道：“中路扫荡，十日内奔袭千余里，斩俘数千。柴达木盆地已无叛军踪迹。”
十天后，三路人马在柴达木盆地腹地会合。张广泗从北边回来，杨尽信从南边回来，马进良从西边回来。三路人马，三面旗帜，在戈壁上汇合。士兵们互相拥抱，互相递水，互相递干粮。有人笑，有人哭，有人又笑又哭。
岳钟琪站在土丘上，看着三路人马陆续归来，数着人数。张广泗的一千人，回来了八百多。杨尽信的五百人，回来了四百多。马进良的一千人，回来了九百多。
他低下头，从袖子里摸出札记，翻到空白的一页，开始写捷报。
他写道：“臣岳钟琪率师征讨青海，自正月出师至今，大小数十战，斩敌数千，俘获万余，招降数万。罗布藏丹津败逃准噶尔，其母阿尔太哈屯、妹夫克勒克济农、叛军首领吹拉克诺木齐、阿尔布坦温布等俱被擒获。青海悉平。”
他放下笔，把札记合上，塞进袖子里。
岳钟琪骑马走上土丘，面朝三路人马。五千精兵站在戈壁上，看着他。风沙很大，吹得他们的铠甲哗啦作响，吹得他们的旗帜猎猎作响。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连马都不打响鼻。五千人在戈壁上沉默着，像五千座雕塑。
“兄弟们，”岳钟琪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仗打完了。青海平了。我们可以回家了。”
五千人沉默了片刻。然后，欢呼声震天动地。那声音太大了，大到戈壁上的沙石都在颤抖，大到远处的祁连山都在回荡。士兵们把头盔抛向天空，把腰刀高高举起，把身边的战友紧紧抱住。
岳钟琪没有笑，没有哭，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骑在马上，腰背挺得笔直，目光穿过欢呼的人群，望向东方。东边是西宁的方向，是年羹尧的方向，是家的方向。
“走，回家。”他轻轻地说。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