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两个月就放暑假了,常如意答应他,期末考试结束就带他回家。
不过最近没空理他,因为她开始忙起来了,忙着找工作、看房子。
“才大一你急什么,以后毕了业,打工的日子长着呢。”郝运气劝她。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着。
今天约了三家面试,相隔都很远,估计一天都在车上了。
常如意苦笑一声,说道:“我不想回家。”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郝运气飘在她旁边,他已经学会怎么在公交车上保持平衡了。把自己拉长,像一根面条一样挂在拉环上。
车上只有她和司机两个人,很安静,车子摇摇晃晃,一会儿就摇困了,她趴在前面的扶手上闭目养神。
下一站上来一对情侣,看起来关系很好。
车上全是空位,他俩也不坐下,站在一起腻歪。
她看了一眼,又趴下了。
模模糊糊听见旁边有声音,睁开眼睛,发现他俩站在她旁边亲得难舍难分。
不是,哥们,到处都是空位,非要对着我吗?感情我是你们play的一环啊。
看了一眼站牌,马上到站了,她假装若无其事地走到后门,门一开就跳了下去。
等车的时候,一个女孩子站在旁边,看起来十八九岁的样子,背着双肩包,东张西望的。
最后,她的目光锁定常如意旁边,声音不大:“你好,小姐姐,请问你有硬币吗?”
常如意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回道:“有。”
女孩松了一口气,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能不能给我两个硬币,我微信转给你?”
郝运气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又来。
常如意已经打开包了。
她从钱包里掏出两枚硬币,递给女孩。女孩接过硬币,然后掏出手机,扫了常如意的收款码,叮咚一声,两块钱到账。
“谢谢谢谢!”女孩笑得很真诚。
郝运气愣了。
不是,这次是真的?
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有点尴尬地飘了飘。
常如意倒是没什么反应,把手机收回口袋,继续等车。
过了一会儿,又过来一个小孩。
十岁左右,个头不高,手里攥着一把硬币。他的长相有点特殊——眼距宽,鼻梁扁,嘴角往下耷拉着,一看就是唐氏综合征的孩子。
他一个人,没有大人跟着。
小孩一个一个地找人,他说话不太清楚,但能听懂大概意思:
“哥哥……换钱……整的……一块、五块……换……”
他把手里的硬币举起来,有一块的,有五毛的,混在一起,哗啦哗啦响。
前面几个人都摆手拒绝了。
有的人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有的人直接摇头,没说话。
小孩走到常如意面前,把那把硬币举到她眼前。
“姐姐……换……整钱……”
常如意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低头翻包,拿出一张纸币。
她还没来得及看清小孩手里到底有多少钱,更没来得及算清楚该怎么换,小孩一把从她手里抽走了那张纸币。
动作又快又准,像一条蛇。
然后他转身就跑,随便上了一辆正好开过来的公交车。
车还没停稳,他大步跨了上去。
“哎!”郝运气喊了一声,但他一只鬼,什么都做不了。
常如意愣在原地,呆呆的,没有任何反应。
车门的感应器嘀嘀嘀地响,司机喊了一声:“还有没有人上?”
透过后车窗,她看到那个小孩站在车上,隔着窗户,弯着腰朝她作揖。
一下,两下,三下……
姿势很标准,像个犯了错的小孩在求原谅。
但他的表情不是害怕,也不是不好意思。
是那种——做了坏事但没被抓住的、带着一点得意的笑。
车开走了,小孩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路边。
旁边一个大姐开口道:“你看刚刚都没人理他,就你理他,被骗了吧。”
常如意眨了眨眼睛,有些茫然。
她把包拉好,继续等车。
郝运气飘在旁边,觉得自己快要原地升天了。
“你就这么算了?”
“不然呢。”
“那可是钱啊!多少?”
“没看清。”常如意说,“大概……十块?二十?”
“你就不能长点心吗?!”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说了一句:“算了,反正骗我的人多了去了。”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郝运气忽然就不气了。
阳光洒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很清楚。
她的表情很平静,好像对这种事情已经见怪不怪了。
晚上,常如意从车站打车回学校。
郝运气飘在她旁边,看着黑车司机们一个个凑上来。
“美女,去哪?”
“大学城,走不走?”
“打表打表,正规的。”
常如意挑了一辆看起来还算干净的,上了车。
“到大学城。”她说。
“好嘞。”
司机很热情,一路上跟她聊天。问她哪的人,学什么专业,大几了。
到了学校门口,司机停了车。
“到了,两百。”
常如意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诧异道:“多少?”
“两百。”
“两百?”她的声音变了调。
两百都够她打车从学校回老家了。
司机面不改色,“现在是晚上,夜班费、空驶费,再说这地方这么偏,我回去也拉不到人。”
她知道自己又被宰了。
她应该发火,应该理论,应该拿出手机给他看正常价格,应该说不给,应该报警。
可看着面前五大三粗的中年男人,犹豫良久,还是扫了司机的收款码,付了两百块。
司机收完钱,踩了油门,扬长而去。
常如意站在路边,像一尊雕塑,嘴唇抿成一条线。
郝运气飘在旁边,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你……还好吗?”
常如意没说话,她站在那里,路灯照着她的脸。她咬着嘴唇,眼睛渐渐泛红。
就那么站了几秒钟。
“你没事吧?”郝运气凑上去。
“没事,”她说,声音有点闷,“就是有点……”
她说不上来。
一种很复杂的、混在一起的、说不清楚的东西。
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我是不是,看起来就很傻?”她问。
郝运气飘在她后面,忽然觉得自己应该改个名字。不叫郝运气了。
叫郝气。
好气。
气得要死。
但又不知道在气谁。
夜风凉凉的,她没抬头,他也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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