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如意是被闹钟吵醒的。
早上七点整,手机在枕头旁边震动,她闭着眼伸手去摸,指尖碰到屏幕的瞬间,闹钟停了。她眯着眼看了一眼电量,100%。
昨晚睡前明明只剩1%,她记得很清楚,因为郝运气——那个半透明的格子衫男人,在半空中乱飘,一直盯着她看。她睡不着,把头埋在被子里玩手机,直到手机突然弹低电量警告,才放下手机睡觉。
常如意拔下充电线坐起身,心说自己记忆力又差了一点,充没充电都记不清了。
余光扫到了书桌方向,那个男人还在那儿。他悬浮在书桌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背对着她,面对着白墙,半透明的身体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灰白色。最诡异的是,他的后脑勺上隐隐约约飘着一个光环,也是半透明的。
常如意揉了揉眼睛,那个人影还在。她又揉了揉眼睛,这次揉得特别用力,睁开眼人影依旧还在。而且他的背绷得更直了,整个人往墙壁里又钻了半寸。
“看来要去医院复查一下了。”常如意自言自语。
她掀开被子下了床,光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经过郝运气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歪头看了看他的侧脸。黑眼圈,胡子茬,格子衫的领子洗得发白。看起来人畜无害,甚至有点窝囊。
“幻觉这么真实吗?”她移开视线,目不斜视从他身边走过。
郝运气的身体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拴住了,猛地被拽着横移了两步。慌乱中他睁开眼,宿舍只有常如意一个人。
他长舒一口气,念咒一样重复着:“非礼勿视,别扣我功德点。”
常如意走进卫生间,开始刷牙。郝运气被迫跟到门口,卡在门框外面,整个人贴在墙上。
WiFi信号只剩一格了,歌都加载不出来。
“什么破网。”她嘟囔了一句,继续刷牙。
刷完牙,常如意走向里面的隔间。
郝运气还没反应过来,三米规则已经启动了。
“不不不不不……”他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拽向卫生间方向。
他拼命扒住门框,手指穿过了木头,什么也抓不住。然后,他被拖了进去。卫生间的门在身后关上,郝运气紧紧闭着眼,面朝角落。
常如意将手机放在台面上,打开淋浴开始洗头。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WiFi信号格外差,歌曲断断续续,一首完整的都放不出来。水滴进眼睛里,刺得睁不开眼。
“这网今天怎么回事。”她擦了擦湿哒哒的手,摸索着把手机举起来晃了晃,没用。她叹了口气,又放回台面。
十分钟后,常如意出去了。郝运气从角落里拽出来,踉踉跄跄地跟在她身后。
从早上到现在,他被迫跟着常如意去了厕所两次,被迫贴墙面壁两次,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花了三天,他才和她解释清楚这一切。
三天里,他基本摸清了她的生活规律:早上七点起床,晚上十一点熄灯,中间的时间大部分花在教室、图书馆、食堂这三个地方。
三点一线,雷打不动。
常如意走路的时候,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着走的树叶。没有方向,没有力气,风往哪吹,她就往哪飘。
年轻人不是应该像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一样朝气蓬勃吗,为什么她看起来半死不活的,自己年轻的时候也这样吗?他想不起来了。
“你不出去玩吗?”郝运气飘在她旁边问。
“玩什么?”
“唱歌、看电影、逛街之类的,你们年轻人不都喜欢玩这些吗?”
“没钱。”
“很……诚实。”郝运气语塞。
说起来,还是自己更惨一点,不仅没钱,还没时间,还没朋友。成长就是越来越孤独的,得到的会失去,得不到的依旧得不到。
那天下午,常如意背着书包从图书馆出来,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郝运气飘在她后面,正琢磨着怎么开口。
一个中年阿姨骑着电瓶车,慢慢停在她旁边。
“上来。”
阿姨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说不上热情。
常如意愣了一下,抬腿坐在了后座。风吹着她的头发,她看着路边的树往后退,感觉哪里怪怪的。
电瓶车“嗡”地一声开走了。
“这谁呀?”郝运气问道。
常如意摇了摇头,她也不认识。
电瓶车开了大概两三分钟。
眼看着到地方了,常如意开口道:“我在这里下车。”
阿姨依旧没说话,在路边停了车。常如意下来,说了声“谢谢”,背着书包继续走。
郝运气飘到她旁边,终于忍不住了:“不认识你上车干嘛?”
“她叫我上去,我就上去了。”
郝运气张了张嘴,觉得自己的鬼脑子不太够用。
“你不怕她是坏人吗?”
常如意想了想,答道:“不知道。”
好诡异的一幕,就好像一个NPC,不需要知道每件事的意义,发生什么,接受就行了。
郝运气的CPU都快转冒烟了,也没想明白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第二天,他们走在去书店的路上。
又一个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拦住她:“同学,那个东门怎么走?”
常如意停下脚步,拿出手机,打开地图,认真地帮老太太看路线。
“您往前走到那个路口,左拐,然后一直走,看到一个保安亭……”
她说得仔仔细细,老太太听了好几遍才听懂。
等老太太走了,郝运气说:“你也不知道路吧?”
“嗯。”
“那你还给她指路?”
“她问我,我就说呗。”
“你可以说不知道啊。”
常如意把手机收进口袋,没有说话。
这个鬼有点话太多了,她有点累。这么能点评,能不能去大众点评那边啊,一天到晚在耳边嗡嗡嗡,她感觉自己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书店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书页上。她看得很认真,连郝运气在旁边打了个哈欠都没注意。
一个男生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他举着一个本子,上面写着几行字。
常如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男生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巴,摇了摇头。
聋哑人。
他翻开一页,密密麻麻是其他人捐款的记录。
常如意看了看本子,又看了看那个男生。
男生脸上挂着温和的、带着一点恳求的微笑。
“快走,”郝运气催她,“都是骗子。”
常如意没动。
她低头翻了翻自己的包,现金不多,面值最小的是二十。
她想了想,抽出一张拿了出来,递给那个男生。
男生接过钱,脸上的笑容忽然变了。
不是温和的,不是恳求的。
是那种压都压不住的、从嘴角往上翘的笑。
他朝她鞠了个躬,转身走了。
脚步轻快,一点也不像聋哑人。
郝运气全程看在眼里。
“骗子。”他又说了一遍。
常如意没说话,继续看书。
“我说他是骗子,你听见了吗?”郝运气继续重复,“你看他刚才那个笑,拿到钱嘴都合不拢了。”
“嗯。”常如意翻了一页书。
“知道你还给他钱干嘛,花不完能不能烧点给我啊?”郝运气在她耳边咆哮。
“可以,你要多少?”
“你有病啊,我的重点是这个吗?”郝运气又红温了,气得在原地转圈。
“你这个人……”他说不上来,“你怎么回事啊?”
常如意没回答,她低着头,继续看书。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表情很平静。
出了书店,不远处的路上跪着一个女生,和那个男生年纪差不多。
穿着简单的白色连衣裙,面前铺着一张大字报。
郝运气飘过去看了一眼。
大意是:钱包被偷,没钱回家,求好心人赞助路费。
“你看,”郝运气飘回来,“还有同伙,一个在里面骗,一个在外面骗,他俩是一伙的。刚刚在路上,我看见他俩走一起的。”
常如意停下脚步,扫了一眼那个跪在地上的女人。继续往前走,脚步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模一样。
晚上,宿舍熄灯了,室友们都睡着了。
常如意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郝运气飘在她床尾,犹豫了很久,还是开口了。
“你不相信我,对不对?”
过了好一会儿,常如意轻轻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像怕吵醒别人。
“不是。”
“那是什么?”
“我问心无愧就好,其他的,我不在乎。”
问心无愧吗?
他没有再说话,就那样安静地飘在那里。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常如意的脸上。
她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是自己老了吗?郝运气开始怀疑人生。他总是不由自主将所有事情往坏处想,把所有人也往坏处想。
可是,坏人就是很多的,他摇了摇头,眼神逐渐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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