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琛的笑容，足足僵了三秒。
然后他笑出声来，声音温润如玉："沈小姐说笑了。"
"我说笑？"沈晚宁往前走了一步，湖蓝色旗袍的裙摆扫过地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三年前三月十七，陆督军秘密调拨了驻沪第三团，去了哪里，陆三少爷应该比我清楚。"
人群里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
周世昌的脸色"唰"地变了，快步上前："晚宁！不得胡说！"
"舅父，"沈晚宁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三年前三月十七，您也是在座的，对吧？那天您喝多了，说陆督军够义气，帮您还清了赌债——五十万大洋，可不是小数目。"
周世昌的脸瞬间惨白。
那是他最见不得光的秘密。
陆景琛的眼神变了。
前一刻还是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这一刻，眼底浮起一层寒意，像冬天的黄浦江水，冷得刺骨。
"沈小姐，"他压低声音，"有些话，说出口是要负责的。"
"我当然负责。"沈晚宁从旗袍暗袋里摸出一张纸，轻轻放在桌上，"这是沈家与陆督军过去三年的全部合同副本，每一笔款项的流向，我都标注了。"
陆景琛低头一看，瞳孔骤缩。
这是沈家最核心的机密，连他父亲都不曾给他看过完整的版本。这个十八岁的姑娘，是怎么拿到的？
"沈小姐，"他收起笑容，声音低沉，"你可想清楚了，这盘棋，你未必下得过我。"
"下不过，也得下。"沈晚宁抬眼直视他，"因为这一局，我等了很久了。"
陆景琛盯着她，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笑，带着几分欣赏的意味："好。那我等着看，沈小姐的棋，下到哪一步。"
他说完，转身离去，军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宾客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
周世昌气得浑身发抖，拉着沈晚宁进了内室，压低声音："你疯了！陆家是什么门第，你得罪得起吗？"
"舅父，"沈晚宁替自己倒了杯茶，"前年三月，您私自挪用沈家款项，给陆督军还了赌债，这笔账，我还没跟您算。还有，去年冬天，您把沈家在闸北的仓库低价卖给林家，差价进了谁的口袋？"
周世昌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你、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沈晚宁从袖中又摸出一张纸，"这是账房先生老周临终前给我的，他签了字，画了押，说当年是您逼他做假账。"
周世昌一把抢过纸，看了两眼，手开始发抖。
那上面，白纸黑字，红手印鲜明，清清楚楚记录了他是如何一步步掏空沈家产业的。
"你……你什么时候开始查这些的？"他的声音发虚。
"从我知道真相的那天起。"沈晚宁放下茶杯，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舅父，我父母待你不薄，你就是这样报答的？"
周世昌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他忽然发现，眼前这个外甥女，彻底变了。
不再是那个温顺听话、任他摆布的小姑娘了。
"从今日起，"沈晚宁一字一句，"沈家的事，我说了算。您要是还想保住这身皮肉，就安安分分当个闲人。"
她推门而出，留下周世昌一个人在内室里，面如死灰。
春杏在门外等着，看见她出来，小声说："小姐，您刚才真厉害！奴婢从来没见舅老爷那么难看过！"
沈晚宁没有回答，而是问："春杏，你信不信我？"
春杏一愣，随即重重地点头："信！奴婢当然信小姐！"
"好。"沈晚宁从暗袋里取出那把小钥匙，"去英租界，找一家叫'济世堂'的药铺，掌柜的姓顾，你把这把钥匙给他，就说'三月十七'，他会明白的。"
春杏接过钥匙，犹豫了一下："小姐，这……"
"去吧。"沈晚宁拍了拍她的手，"记住，别让任何人跟着你。"
春杏攥紧钥匙，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沈晚宁独自站在廊下，望着远处的灯火。
前世，她不知道真相，被动地活着，被动地死去。
今生，她要主动出击。
那个叫顾清让的男人，前世在地下密室里，用德文给她哼过歌，最后为了帮她传信，被活活打死。
今生，她要赶在他被关进密室之前，把他救出来。
"三月十七，"她低声说，"这一次，我要看看，你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夜风拂过，她的旗袍裙摆猎猎作响。
那个温顺的沈晚宁，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是带着两世记忆、来收债的猎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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