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小镇落脚
杜羽又在山道上走了两天,终于在一处山坳里看到一片低矮的屋顶。
这镇子不大,拢共就一条主街,从东头走到西头不过百来步。街道两旁稀稀拉拉开着几间铺面,有卖米面的、卖布匹的、打铁器的,还有一间门口挂着褪色幌子的酒肆。镇子外一条小溪蜿蜒流过,溪水清澈见底,两岸种着几排垂柳,几只白鹅在水边摇摇摆摆地踱步。镇口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两个大字:柳溪镇。
杜羽站在镇口,深吸了一口带着溪水和炊烟味道的空气,紧绷了十几天的肩膀终于缓缓松了下来。他走进镇子,沿着主街慢悠悠溜达了一圈。时间已是午后,街上行人不多,一个老汉坐在自家门口的石墩上晒太阳,手里的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一个妇人挎着竹篮从对面走来,篮子里装着几把青菜和一块豆腐,见了杜羽,笑着点了点头。远处传来几声狗吠,间或夹杂着小孩嬉闹的声音,一切都安宁得不像修士世界里的景象。杜羽忽然觉得心里一阵放松。他自打离开青木城进入青云宗以来,不是在修炼就是在打架,不是在吞东西就是在逃命,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安静静地走一段路了。
他在街尾找到一家客栈,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门口挂着块木牌,写着“柳溪客栈”四个字,字迹端正,看得出是练过几年毛笔字的人写的。杜羽推门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圆脸,挽着袖子,正低头拨拉算盘。听见动静,她抬起头来,见是个年轻后生,衣着朴素,眉目清秀,便笑着问:“住店?”杜羽点了点头:“掌柜的,有空房吗?”妇人放下算盘,从柜台后绕出来,打量了他几眼:“有。后院的厢房,干净敞亮,一天三十文钱,管早晚两顿热饭。吃不吃得惯咱乡下的粗茶淡饭?”杜羽一听管饭,眼睛顿时亮了几分:“吃!管饱就行。”
妇人被他这反应逗笑了:“成。那我先带你去看看房。”杜羽跟着她穿过前厅,绕过一道小院,来到一间厢房前。屋子不大,一张木板床铺着干净的蓝布被褥,窗边一张小桌,两把椅子,窗外正对着那排垂柳和溪水。夕阳斜斜照进来,把屋里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杜羽把包袱往桌上一放,也没嫌弃简陋,反而觉得这样的地方让他有种说不出的踏实感。他转身对妇人道:“掌柜的,就这间吧。对了,晚饭什么时候好?”
妇人一边收拾门帘一边笑道:“酉时开饭。你歇一会儿,到时候我喊你。”杜羽应了一声,等妇人走了,关上门,在屋子里转了转,又推开窗看了看那条溪水,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气息的空气。他从怀里摸出那枚掩息符,贴在窗台上晒了晒,又收回怀中。他如今的气息被掩息符遮得严严实实,任何人以神识探查,都只会看到一个普普通通的年轻男人,顶多体格比文人壮实些,不存在任何修士的特征。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忽然觉得有些饿了。他看了看窗外日头,离酉时还有一阵,便索性坐起来,盘腿修炼了片刻。琉璃塔的灵力依然源源不断,像一条永不枯竭的溪流,缓缓注入他丹田中的金丹。金丹表面的裂纹已经深可见底,内里透出的光芒越来越盛,像是一只雏鸟即将啄破蛋壳。他隐隐有感觉,那个突破的契机不会太远了,只差临门一脚。
酉时一到,外面果然传来妇人的喊声:“小兄弟,吃饭了!”杜羽翻身下床,快步走到前厅。前厅里已经坐了几桌客人,大多是镇上的人,三三两两吃着饭,有一搭没一搭地拉家常。妇人给他上了一碗米饭、一盘清炒时蔬、一碗热腾腾的炖豆腐,还有一碟自家腌的咸菜。菜色简单,但分量实在,米饭堆得尖尖的,大碗里冒着热气。杜羽也不客气,接过筷子就埋头吃了起来。他吃得飞快,一碗米饭三两口见了底。妇人正好端菜经过,见他碗空了,愣了一下,随即又笑着去添了一碗来。杜羽连吃四碗饭,把桌上的菜扫得干干净净,连那碟咸菜都吃得只剩几根辣椒丝。妇人看得目瞪口呆:“小兄弟,你这几天没吃饭了?”杜羽放下筷子,抹了一把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走远路,饿了。”妇人啧啧两声,又去灶间端了一碟子腌萝卜出来:“再吃点,这萝卜咸香,好下饭。”
杜羽又风卷残云地把腌萝卜也吃了大半,这才心满意足地靠在椅背上,觉得自从离开青云宗以来,这是吃得最舒坦的一顿。他正要起身回房,旁边那桌两个喝酒的汉子压低了的对话忽然传进他耳朵里:“听说了没?北边青云宗那边出大事了。”“啥事?”“听说有个弟子把人家天璇圣地的传宗宝给偷了!天璇圣地来了三个长老追人,追到青云宗,结果人早跑了。”“真的假的?那弟子胆子也太大了吧,天璇圣地那可是上宗之一啊……”“可不嘛。我听南边商队的人说,天璇那几位长老还在到处搜呢,好像已经往南边来了。”
杜羽脚步微微一顿,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脚下不紧不慢地往房里走去,仿佛那桌人的话与他毫不相干。回到房间,他关上门,坐到窗边,眉头皱了起来。天璇圣地的三位长老已经在往南边搜了,这说明他们没有被他放出的北向假象彻底迷惑,至少已经开始扩大搜索范围。虽然柳溪镇地处偏僻,离大路有几十里,短时间内未必会被注意到,但他在这里不能久留。他想了片刻,自言自语道:“待三天。三天之后就走。”
第二天一早,杜羽起了个大早。他没什么行李,洗漱完便出了客栈,沿着镇子里的小路散步。清晨的空气带着露水和泥土的味道,几只早起的麻雀在屋檐上跳来跳去。他走过镇东头那家豆腐坊时,老板娘正从灶间端出一筐热气腾腾的豆腐,见他路过,热情招呼他尝一块。杜羽不好推辞,接过来咬了一口,豆香浓郁,嫩滑爽口。他竖起大拇指:“婶子,您这豆腐做得真好。”老板娘被他夸得笑呵呵:“这是嫩豆腐,中午还有老豆腐,炖鱼好吃着呢,要不要来一块?”杜羽点头:“要,给我留两块。”
他继续往前走,经过那家酒肆时,门口已经摆出了几张方桌,一个白发老翁坐在柜台里擦拭酒坛子。见杜羽经过,老翁招了招手:“后生,来一碗?自家酿的米酒,甜得很,不醉人。”杜羽想了想,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便坐到店门口的凳子上,要了一碗。米酒确实甜,入口绵柔,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气。杜羽小口喝着,一边听老翁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镇上的鸡毛蒜皮。老翁说柳溪镇平日里少有人来,偶尔有商队路过,会住上一晚,带些山货出去换银子。又说起镇上小年轻最近都往天河城跑,说那边繁华,能挣钱。
杜羽心里一动,顺着话头问:“天河城?离这儿远吗?”老翁想了想:“走路的话五六天吧,骑快马三四天。不远。”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不过天河城那边鱼龙混杂的,什么人都有。后生你一个人去那边,可得当心些。”杜羽笑道:“我就是去投亲的。”老翁上下打量他一眼,不再多说,又给他添了半碗酒。
接下来的两天,杜羽就过着这样的日子:白天在镇子里闲逛,帮豆腐坊老板娘搬了几筐豆子,替酒肆老翁修了修漏水的屋顶,又去溪边帮一个洗衣裳的大娘捞回了两件被水冲走的衣裳。晚上回到客栈,吃三大碗饭,回屋里修炼几个时辰,然后一觉睡到天亮。几天下来,镇上不少人都认识了他,见面也朝他点头微笑。杜羽觉得挺有意思。他在青云宗时,整天想着吃、修炼、吞法宝,日子过得像踩在火上。在这里,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年轻人,帮人搬搬抬抬,换一顿饭,在溪边看柳条拂水,就连呼吸都慢了下来。
第三天傍晚,他坐在酒肆门口,端着半碗米酒看夕阳。远处的山影被染成淡紫色,溪面浮着一层金光。老翁在旁边劈柴,劈了一会儿停下来擦汗,随口说:“后生,明天就走了?”杜羽点了点头:“嗯,耽误得差不多了,该上路了。”老翁“哦”了一声,又劈了两斧子,忽然说:“昨晚有两个修道的人从镇上过,打听一个年轻修士。我寻思着,咱镇上这几日就你一个生面孔。”杜羽端碗的手微微一抖,但面上什么也没露出来:“修道的?打听人做什么?”老翁把斧子放下,坐在柴堆上,掏出旱烟袋点上,吧嗒吧嗒抽了两口:“没说。不过看那俩人神态,不像善茬。我寻思着你这后生虽然看着老实,可万一跟他们找的是同一个人,还是避一避的好。”杜羽沉默了一会儿,放下酒碗,从怀里摸出一小把碎银,放在桌上:“老伯,这碗酒钱。”老翁摆了摆手:“一碗米酒,值什么钱,免了。”杜羽想了想,没再多客套,起身抱了抱拳:“多谢老伯这几日照顾。”
他回客栈收拾了包袱,跟妇人结清了房钱。妇人有些意外:“不是说多住两天吗?”杜羽笑了笑:“家里来信催了,得赶紧走了。”妇人没多问,又往他包袱里塞了一包饼:“路上饿了吃。”杜羽没有拒绝,接过来认真地道了声谢。他走出客栈,回头望了一眼。夕阳已经沉到山后,天空浸染成一层浓郁的靛蓝,镇子里亮起了稀疏的灯火。柳树在晚风中轻轻摇着,远处传来几声犬吠。他忽然觉得,他大概会记住这个叫柳溪镇的小地方很久。他转身走进暮色中,脚步不停,沿着溪边的小路,一路向南走去。夜风清凉,带着溪水和野花的香气。他不知道前方等着他的是什么,但步子却很稳。他又摸了摸/胸口的掩息符,确认它贴得严严实实。然后他加快脚步,身影渐渐融入无边的夜色里。
夜色之下,在他身后不远的高空云层之上,两道一前一后的遁光正悄无声息地掠过天际。前面的那道青光忽然在柳溪镇上方微微一顿。一道清瘦的身影停在云端,低头俯瞰了片刻脚下那座小小的镇子。“没有灵力波动。”他自语道,声音被夜风吹散,“不是这里。”遁光再次亮起,向南而去。溪畔的柳枝轻轻摆动,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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