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暴露
杜羽万万没想到，事情败露得会这么快。
那天清晨，他照例从膳堂领了那碗能照见人影的灵米粥和几粒辟谷丹，正蹲在院子里呼噜呼噜地喝粥时，一名青衣执事弟子匆匆跑来，面带急色：“杜羽师弟，藏经阁的赵长老让你过去一趟，现在，立刻。”杜羽端着粥碗的手微微一顿。他抬头看了那执事弟子一眼，对方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混合着同情和幸灾乐祸的表情。他心中咯噔一声，但面上不显，慢吞吞地喝完了最后一口粥，将碗放在石阶上：“行，走吧。”
藏经阁门口，一改往日安静的氛围。几个执事弟子站在门外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见到杜羽来，纷纷让开一条路。杜羽刚迈过门槛，便感受到一股扑面而来的、极其强烈的压迫感。一位穿着暗红色长老袍的老者站在一层大厅正中央，双手背在身后，一张脸黑得像锅底。他身形瘦削，颧骨高耸，一双鹰目中几乎要喷出火来。他就是藏经阁的管事长老赵元丰，以脾性火爆、铁面无私闻名青云宗外门。
在他身边的书案上，堆着一叠账册和记录竹简。赵元丰见杜羽进来，抬起手，指着他，声音都气得发颤：“你、你、你——你干的好事！”
杜羽一脸无辜地眨眨眼：“赵长老，弟子今早还没进藏经阁呢，可是出了什么事？”
赵元丰气得跺了一下脚，震得整层楼的灰尘都簌簌而下：“你还装！你自己看看！”他一把抓起桌上的账册，抖得哗哗作响，“我昨日例行清点一层藏书，足足少了三百六十余册！三百六十余册！这还不包括一些被翻得挪了位置、但不知所踪的孤本！”他将账册往杜羽面前一拍，那上面的记录密密麻麻，其中一列书目被朱笔圈出，末尾写着“共计三百六十一册”。
杜羽心中飞快地盘算了一下：三百六十一册，倒是跟他脑海中库存的数量大致吻合。但他面上依然不動声色：“赵长老，这藏经阁每日进出的弟子少说也有数十人，何以认定是弟子所为？”
赵元丰冷笑一声，从书案下摸出一枚暗青色的圆盘，往桌面上一放。那圆盘表面光滑如镜，他枯瘦的指尖在上面一点，镜面上顿时浮现出一幅流动的画面——正是藏经阁一层的景象。画面中夜深人静，一个身形瘦高的青衣弟子站在书架前，背对画面，手一翻一卷，书册便凭空消失不见。虽然只露出背影，但那人身上的青色弟子服、腰间挂着的“青”字令牌，以及那微微叉开的站姿，无一不与杜羽如出一辙。画面一转，又是另一个夜晚，同一道人影，换了个书架，依旧是在书册靠近胸口的一瞬间凭空消失。
赵元丰指着画面中的背影，咬牙切齿道：“老夫掌管藏经阁二十年，从未见过如此胆大妄为的弟子！这些可都是宗门积累多年的传承典籍，每一本都凝聚着前辈长老的心血！你倒好，一晚上吞几十本，你当这里是饭馆，书是免费的馒头吗？”
杜羽看着镜面上那个熟悉的背影，知道自己赖不掉了。他也没打算赖到底——那么多人看见他来藏经阁，若要彻底否认反而会显得更蹊跷。他沉吟片刻，换上了一副诚恳的表情：“赵长老息怒，弟子确实在藏经阁里看了不少书。”赵元丰被他这痛快承认搞得一噎，随即怒声道：“看了不少？你那是‘看’吗？你分明是把书弄没了！”
“弟子没有弄没，弟子是看完了。”杜羽理直气壮地说。
赵元丰瞪大眼睛：“看完了一本，书会消失？你当老夫是三岁小孩吗？”
杜羽想了想，用一种极为认真的语气解释：“弟子看书速度快，看完了，内容就消化了，所以书本身就没用了。”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这叫高效学习。”赵元丰胸口剧烈起伏，脸色由黑转红，又由红转青，他指着杜羽的鼻子，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最终他猛地转头，对着门外喊道：“去！把李元芳那个老东西给我叫来！”
李元芳很快便到了。他显然已经听说了事情的大概，进门时脸上带着那种一贯的、风轻云淡的笑容，可一看到赵元丰那张比锅底还黑的脸，那笑容也僵了一瞬。
“老赵，什么事这么大动静？”李元芳走进来，语气尽量平和。赵元丰指着杜羽，又指着那堆账册，声音尖利得像一把生了锈的锯子：“你干的好事！你引回来的好苗子！好一个天才少年，进宗半个月，把我藏经阁一层搬空了三分之一！三百六十一册！他说他看完了，说他消化了，说这是‘高效学习’！”他咳了两声，差点被自己的怒火呛到，“你怎么不把他塞进书柜里当镇阁之宝！”
李元芳转头看向杜羽，眼中闪过一丝震惊和复杂。他缓缓走到杜羽面前，压低声音，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你真把那三百多本书……吞了？”杜羽点了点头：“吞了。”李元芳深吸一口气：“那些书里的功法、丹方、阵法、妖兽图鉴……”杜羽又点了点头：“都在脑子里。”李元芳沉默了。他盯着杜羽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那双素来含笑的老眼此刻格外深邃，仿佛在重新审视面前这个少年。
赵元丰已经不给他继续沉默的机会，拍着书案怒道：“我不管他是吞了还是吃了！那些书是宗门传承典籍，是不能损毁的珍藏！如今被你弄成这般局面，按门规，轻则废去修为逐出宗门，重则——”杜羽一听“逐出宗门”四个字，顿时急了，连忙打断：“别别别，赵长老，弟子真不是故意的！弟子初来乍到，不知道这些书不能碰。再说，弟子确实把里面的内容都记下来了，一个字没忘，比原来那破书还全乎呢！”赵元丰气得直翻白眼：“你还有理了！那些书是宗门先辈们的心血凝结，它们存在的意义就是供后来者参悟修行。你以为你把内容记在脑子里，就算完事了？书没了，后人怎么参悟？你替他们把书看了，他们就能凭空学会吗？”
李元芳这时终于开口：“老赵，你先消消气。这事是我的疏忽。我确实没跟他说清楚藏经阁的规矩。”赵元丰冷哼一声：“疏忽？他偷书的时候怎么不疏忽？”李元芳没有接话，看向杜羽：“你说你记下了全部内容？”杜羽点头。李元芳又问：“包括那些丹方里的分量配伍、阵法中的灵纹走向？”杜羽再次点头：“一页不落。”
李元芳沉吟片刻，忽然目光一闪，转头对赵元丰道：“老赵，这样吧。事已至此，我们有三个选择，你看看哪个可行。第一，按门规处置，废他修为逐出宗门——但这三百六十册书也回不来了，宗门白白损失一个金丹中期的苗子，亏的是你我。第二，让他赔偿——可他一个刚入门的穷弟子，掏空了也赔不起。第三，让他把这些书的内容默写出来，重新誊录成册，作为补偿。他既然说全记在脑子里，那便写出来，看看是真是假。”赵元丰听完，一双鹰目在杜羽身上剜了剜。这倒是一个可行的补救办法——若这小子真能把三百六十余册书一个字不差地默写出来，那藏经阁的损失便不过相当于多花些纸墨重录一遍。可问题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哪来的本事过目不忘到这种程度？
他冷笑一声：“默写？行，老夫给你三天时间。若你能默出十册来，老夫便信你，暂不追究。若默不出来，哼，门规处置，一条不少。”
杜羽一听“三天”和“十册”，顿时觉得压力全消。三天默十册，一天三本多，这对一个脑海中完整存着全部书册内容的人来说简直是水到渠成。他刚要点头答应，赵元丰却又不阴不阳地补了一句：“且慢。你说你‘看’了一页便记住一页，老夫不放心。你现场默一册给老夫看看，现在。”
杜羽一怔，随即干脆利落地点头：“行。”赵元丰从书案上抽出一本空白的线装册子，又丢给他一支蘸了墨的笔，往桌上一拍：“写吧。挑一本你‘看过’的。”
杜羽拿过笔，脑中略微翻检了一下，随手选了一本昨日吞噬过的《基础的药草识别与灵植配伍》。那本书不算厚，约莫四十来页，但他脑海中的信息远不止书上的文字，还包括一些边角批注和书中夹带的丹方残页。他提笔便写，笔走龙蛇，几乎不带停顿。赵元丰和李元芳站在一旁，看着他手下的字迹一行行飞快地铺展开来，两人的神情渐渐从不信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
半个时辰后，杜羽一气呵成地写完了一册《基础的药草识别与灵植配伍》，连书末附的那一小张灵药分布地图都画得准确无差。他将笔搁下，把册子推过去：“赵长老，您检查检查。”赵元丰拿起册子，翻了几页，又翻了几页，神色渐渐凝重。他认得这本书的原版——封面上那枚小小的铃印还是他年轻时亲手盖上去的。面前的默写本，从结构到措辞，从章节顺序到注解排布，与原书几乎一模一样，甚至那几处边角批注的小字，也分毫不差地重现了出来。
他沉默了片刻，将册子放下，看了杜羽一眼，又看了李元芳一眼。良久，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要默写，就给我默完。一天十册，一天都不能少。默完了，老夫当此事没发生过。”杜羽一听顿时精神一振：“成交！”他刚要走，又被赵元丰叫住：“等等。”赵元丰面无表情地从袖中摸出一枚玉简，递给他：“这是默写的纸墨材料，拿去后山书斋用。那里清净，没人打扰。每月月底老夫检查一次进度。若你偷懒……哼。”
杜羽双手接过玉简，认真道：“弟子定不让长老失望。”他说完便快步走出藏经阁，步伐轻快得像一只偷到了鸡的狐狸。李元芳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赵元丰那张依然铁青的脸，苦笑着摇了摇头。
“三天…不对，一个月，”李元芳说，“一个月默三百六十册，这换算成每天十二册。你给他定的量，搁在寻常弟子手上，怕是连抄都抄不完。”赵元丰哼了一声：“他自己说自己全记得，那就让他自己证明。写得出来，老夫认栽；写不出来，正好寻个由头把这祸害赶出宗门。”李元芳捋了捋胡子，没有再说话，眼中却闪过一丝沉吟之色。
杜羽走出藏经阁，站在台阶上，阳光落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嘴角微扬。三百六十册书，看似是个巨大的工程量，可他心中完全有数。混沌鼎吞噬的书册内容如同刀刻一般钉在他的识海中，默写出来对他来说不过是照抄而已。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默写时话不能写太快，要故意写出一两处无伤大雅的小差错，显得自己只是个记性很好的凡人，而不是个能一字不差复刻整本古籍的怪物。至于那些书读完后带来的功法感悟，他依然稳稳地藏在识海深处。赵元丰让他吐出来，他可没说“吐”出来的只能是书。
杜羽走到无人处，从怀中摸出那枚黑色的混沌鼎，在掌间掂了掂。鼎身依旧古朴无华，好似一头吃抹干净后正闭目假寐的野兽。他低声道：“知道了。吃进去的是书，吐出来的是知识。这买卖不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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