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三杀
夜色浓得像墨,月光从破开的窗户漏进来,映得地上的碎木茬子反射出一层幽幽的白。
杜羽蹲在屋中央,一手扶着桌角,一手捂着肚子,只觉得胃里像烧开了一锅滚水,热气顺着喉咙直往上冒。刚才那一口,他情急之下连着人带胳膊吞了一个筑基后期的刺客,那股灵力来得太猛太冲,这会儿还在他的经脉里横冲直撞,像是被关进笼子的野兽在拼命挣扎。
也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啊”一声压抑的惊呼,紧接着就是仓皇的脚步声和踩碎瓦片的脆响。
那俩刺客跑了。
他们本就是刀口舔血的人,讲究的就是一击不中,远遁千里。眼见同伴连人带胳膊被塞进一尊黑黢黢的小鼎里,眨眼工夫连惨嚎都断了,剩下这两人哪里还有半分战意?那握长刀的首领最先反应过来,一个翻身跃出窗台,头也不回地往院墙方向蹿去;另一个使暗器的更不必说,早在首领动身之前就已经攀上屋顶,踩着瓦片噼里啪啦地往东边逃窜。
杜羽抹了一下嘴角,站起身。
他本可以不管他们。他如今已经知道背后是谁在搞鬼,留着活口反而能散出一些风声,让周文轩摸不清深浅。可就在这个念头转过脑海的一瞬间,他怀中的混沌鼎突然发出一阵急促的震颤,像一头意犹未尽的猛兽,闻到了逃走的猎物身上的血腥气。
一股灼热的渴望从鼎中涌进他的血脉深处,苏醒过来的吞噬本能攫住了他的神志。
“也罢,”杜羽的目光微微一沉,“既然你们送上门来,就别走了。”
他弯下腰,踏出房门。夜色中,他的身影如同一只矫健的猎豹,无声无息地加快,追向那道已经翻上墙头的黑影。
那杀手正是先前握着鬼头长刀的首领。
他此刻赤手空拳,半边身子都是冷汗,一颗心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干了这么多年暗杀的买卖,亲手宰过的人数都数不清,可从来没有遇见过这么邪门的事——筑基中期的修士,竟敢张口吞掉筑基后期修士的兵器,甚至把大活人塞进鼎中活活吞了。
这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他现在只想离那间屋子越远越好,回到万宝楼交差,告诉他家少主,这个任务不是他们能接的。
可他的双腿才刚落地,还没来得及泄一口气,身后就传来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风声。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五指如同铁钳,精准地扣住了他的后颈。那手势又稳又狠,不偏不倚,正掐在脊椎的关节点上。
首领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回头。月光下,他看见一张年轻的脸,平静得不带一丝感情,仿佛他手里攥着的不过是一只待宰的鸡鸭。
“跑什么?”杜羽的声音很轻,“你们的同伴还在我的鼎里等着呢,怎么也得让你们仨团聚团聚。”
那杀手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吼,拼尽全力想要挣脱。他的修为到底是筑基后期,哪怕失去了兵器,也没有放下战斗的本能。他猛地扭转身子,右肘凶狠地朝杜羽太阳穴砸去。
杜羽偏头避开,不闪不缩,另一只手握掌成拳,一拳砸在杀手后背命门穴上。
“砰——”
那杀手只觉一阵剧痛从后腰传来,整条脊骨仿佛都被这一拳震碎了似的,半边身子当即麻痹。他眼前一黑,身体失了力气,整个人软了下去。杜羽顺势揪住他的后领,把人提起来,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混沌鼎,对准那杀手的天灵盖,轻轻一扣。
“进去吧。”
“不——!”
那杀手的惨嚎刚起了个调,便被鼎口无形的漩涡整个淹没。
他的声音断了,人也断了。一道模糊的影子被吸得扭曲变形,如同一张被揉皱的画,硬生生卷入鼎腹。杜羽能看到鼎身上泛起一层幽幽的暗芒,鼎口的纹路仿佛活过来一样流转了一瞬,随后,再也没有任何声息。
第一个,收工。
杜羽没有停留。他转过身,抬头看向屋顶。夜风猎猎,吹过他沾了尘土的发梢,他眼睛眯起来,顺着刚才那阵凌乱的脚步声方向看了过去。
那使暗器的杀手跑得更早、更快,这会儿已经到了巷子深处。他专挑阴影处行走,借着月光难以察觉的缝隙钻来钻去,身法也极其灵活,像一只无声穿行在屋檐下的灰猫。只要再给半盏茶的工夫,他就能钻进城西腹地,混进错综复杂的平民巷子里。到那时,再想找到他,无异于大海捞针。
可杜羽没有打算让他跑那么远。
脚下灵光一凝,筑基中期的灵力在足底爆发,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的箭,贴着屋脊飞掠出去。他落脚时分外轻,踏在瓦片上只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一掠数丈,快得像一阵风。
那杀手明显感应到了身后的追踪,心头一凛,脚下发力,又加快了几分。他的轻身功夫极为扎实,在屋顶间盘转跳跃,如履平地。可是无论他怎么变换方向,身后那道气息始终不远不近地缀着,像甩不掉的影子。
两人一追一逃,转眼间便穿过三条街巷,距离万宝楼的后墙越来越近了。
杀手心中燃起一线希望。只要到了万宝楼,只要进去了,少主身边自有护卫接应……
他咬着牙,拼着最后一口力气,双足猛然一蹬,纵身跃向那堵青灰色的后墙。
然而他的身子才刚刚腾到半空,一只冰凉的手便抓住了他的脚踝。
那只手不轻不重,却有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将他往下狠狠一拽。杀手的身子在空中一滞,随即坠落,背脊重砸在墙根下的泥土上。他闷哼一声刚想爬起来,那只手已经顺着他的小腿滑到小腿肚,再一探,掐住他大腿后侧的经脉,猛地一拧。
字面意义上将他浑身一身麻,无法动弹。
“呃啊——”
杀手发出一声短促的低吼,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扬起右臂,袖中“咻”的一声射出一枚银针。杜羽偏头躲开,银针钉入身后的青砖缝中,针尾微微颤动。
“你们万宝楼的人,都喜欢使这种下三滥的暗器?”杜羽的声音平静,带着一丝冷意。
那杀手瞳孔猛地紧缩,喉头滚动了一下,似是想说什么求饶的话,可杜羽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他的手掌已经扣在杀手的天灵盖上,将混沌鼎横过来,鼎口对着一吸。
一道模糊的黑影挣扎着被拽向鼎口,手下意识的在虚空里乱抓,却抓不住任何东西。他的嘴巴张得老大,一声尖锐的惊叫只冲出嗓子眼便被漩涡吞没,连回声都没有。
第二个人,也收了。
至此,一夜之间,三名筑基后期的杀手,全部被他吞入鼎中。
杜羽这才感受到身体内部的剧烈翻腾。
三股筑基后期的修为,几乎同一时间涌入混沌鼎中,仿佛三头猛虎同时被投入一个狭小的笼子,咆哮着互相撕咬、撞击。混沌鼎初次面对这么庞大的能量,也震得嗡鸣不止,整尊鼎身在他怀中滚烫如炭,几乎要托不住。
杜羽面色骤变。他不再耽搁,提着一口气,飞身掠向西边城墙方向。他知道自己必须立刻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将这力量压制炼化,否则,就算他根基再稳,也扛不住三股外来灵力同时造/反。
青木城西北角有一片废弃的老宅,多年无人居住,荒草丛生,院墙半塌,是乞丐也不会光顾的地方。杜羽翻墙而入,勉强找到一间尚算完好的屋子,拉过一块破门板挡住入口,然后盘膝而坐,将混沌鼎放置在膝前。
他刚摆好姿势,胸口便一阵剧烈翻涌,喉咙口涌起一股甜腥气,紧接着,“噗”的一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洒在鼎身上,溅成细细的血珠。
那血落进鼎口,竟迅速消失不见。鼎身震动得愈发剧烈,像是在消化着某种庞大的能量,一丝丝滚烫的灵力从鼎口喷薄而出,涌入他的经脉。三股灵力互不相让,到得他丹田之中,便如三条河流同时灌入一座湖,浪滔翻涌,浊水横流。
杜羽的经脉瞬间胀痛到了极点,仿佛随时会被撑裂。
他死死咬牙,双手掐诀,强忍着剧痛开始运转功法。灵力每流转一个周天,那三股混乱的能量便被他强行拨开一丝,各自被剥离、炼化,成为自身灵力的一部分。可它们实在太过庞大,加之筑基后期修士的灵力中带着强烈的“个人烙印”,不是那么容易驯服的。
杜羽眉头紧锁,额头上的汗珠一颗接一颗滚落,顺着下颌滴落在泥土里。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皮肤表面隐隐浮现出潮红,像是被烧红的铁片贴遍了全身。
夜风从破败的窗缝里灌入,吹动他的衣袍。头顶的月亮慢慢西沉,屋外的虫鸣声渐渐停息,又渐渐响起,周而复始。
杜羽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只知道自己咬着牙运转了一个又一个周天,将体内那三股力量一点一点地磨碎、炼化、吞并,让它们彻底融入自己的丹田。那种感觉,就像吃下了三块巨大的石头,需要一遍遍地用胃液去泡软、磨碎、消化,过程漫长而痛苦。
鼎身的震动渐渐平息下来,表面的暗金色光芒褪去,重新恢复了往日低调而内敛的模样。
又过了不知多久,晨光从破门板的缝隙里渗进来,洒在杜羽苍白的脸上。他的睫毛微微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
他的瞳孔之中,一抹深邃的光芒转瞬即逝。
杜羽低头感受了一下体内的灵力流动,微微一愣。丹田之中已经不再是筑基中期那口浅池,而是汇成了一座深不见底的静湖。灵力在经脉中流淌得沉稳而有力,每一次波动,都带着比之前厚重数倍的力量。那三股来自筑基后期修士的庞大修为,终于在混沌鼎的协助下彻底炼化,化作了他的底蕴。
筑基后期。
一夜之间,连跨两个小境界,从筑基中期一跃攀升到筑基后期。
杜羽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指节修长有力,掌心的皮肤虽然依旧带着些少年人的细嫩,但每一寸肌肤下都透着澎湃的力量感。他闭眼感知了一下四周,方圆百丈之内的风吹草动尽收眼底,连墙角里蚂蚁的触角抖动都隐约能感知到轮廓。
这,就是筑基后期的力量。
杜羽嘴角微勾,随即又皱了皱眉,轻轻揉了揉自己的肚子。昨夜一口气吞了三个筑基后期的杀手,虽然修为暴涨,但那股“消化”的滋味也确实不好受。他舔了舔嘴唇,总觉得从喉咙到胃一路火辣辣的,像是灌了一锅滚烫的辣椒油。
“以后还是少吃点人吧。”杜羽嘀咕了一句,随即又觉得这话哪里不对劲,顿了顿,补了一句,“……至少别一下吃三个。”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周身骨骼发出一阵清脆的噼啪声。他拾起混沌鼎,仔细收回怀里,用布裹好,然后推开门,迎着微凉的晨光走出去。
远处,宝丰街的方向已经传来早市开张的吆喝声,与这座破旧的院落隔着一道城墙的距离。
与此同时,万宝楼三楼那间幽暗的雅阁里,周文轩正站在一面嵌在墙面中的楠木壁柜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壁柜从外面看并不起眼,只是一面和墙面齐平的排柜,但实际上,这是一间极隐秘的暗室。柜门打开,里面是一排整齐的木架,木架上放着十几盏样式各异的魂灯。这些魂灯是周家专门培养的死士留下的命灯,灯在人在,灯灭人亡。
昨夜派出去刺杀杜羽的那三盏魂灯,此刻全都熄了。
灯蕊上已经没有一丝火光,只剩下一缕袅袅的黑烟在寂静的空气中升腾,像三根无声的丧幡。
周文轩手指颤抖着,端起其中一盏魂灯,指尖触到灯壁,冰凉的触感让他的脸色又白了一分。他派出去的三个死士,修为全部在筑基后期,是他父亲特意安排贴身保护他的精锐。这三人跟了他五年,从未失手,却在一夜之间,无声无息地折在了青木城。
“怎么会……”周文轩嘶哑着嗓子,声音极轻,“三盏都灭了……他是怎么做到的?”
没有人回答他。晨光透过窗纱,在他脸上映出一片惨白的光影。周文轩握着魂灯的手背上,条条青筋暴起,心中第一次生出一个念头——他惹上的这个人,可能比他想象的要可怕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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