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尽头的黑暗像一张永远吞不完的嘴。杜羽提着短刀,脚步不紧不慢,但他的呼吸却越来越沉。他清楚地感受到,丹田之内那股刚刚吸收的能量正在翻涌,像一锅被烧开的水,元婴在其中起伏不定,经脉一胀一缩地搏动着,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破壳而出。
他停住脚步,伸手扶住通道侧壁,缓缓吐出一口气。指尖触到的石壁冰凉,带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他的额角已经渗出一层细汗,不过不是因为累。那股从混沌鼎那边传来的感觉——不是疲惫,是撑。仿佛一桶水已经倒满了,但还有人继续往里倒,水面高高鼓起,就差最后那么一丝就会漫溢出来。经脉中有一种酸胀感,像久坐后血脉不通的四肢正被缓缓松开。这是修为要突破的征兆。他清楚地知道,在突破的紧要关头,如果贸然进入战斗或受到干扰,轻则境界跌落,重则经脉受损。他在通道中站了片刻,用神识快速扫了一遍周围,确认附近暂时没有活物活动的迹象,然后低头取出那枚暗紫色玉简,注入灵力,重新参看地图。
他当前所在的位置,标注为一条主通道的中段;在距离他大约数十丈的地方,地图上有一间没有标记用途的侧室,很小,独立于主干道之外,像一道被遗忘的角落。他收回玉简,调转方向,朝那条侧室的位置走去。地图没有骗他。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后,他在通道左侧找到了一个低矮的拱形门洞。门洞没有门板,只有一段向下延伸的石阶,积着薄薄的灰尘。他拾级而下,走进一间大约两丈见方的石室。石室很矮,他伸手几乎能碰到顶部,四壁粗糙,没有雕刻,没有灵石,没有器物——但很干燥。地面一层细灰,空气中带着一种久无人迹的干涩味。
杜羽环顾了一圈,确认这间石室没有其他出口。他转身将石阶尽头的门洞用几块碎石简单封住,又在门洞内侧布下了一道简单的隔音禁制。这道禁制不防人,只防声息外传,也防他突破时灵力波动惊动了外面的什么东西。做完这一切,他选了一块靠墙的平地,盘膝坐下。
他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丹田内的那股能量已经快要压制不住了。元婴不安分地在丹田中转动,像一匹急于脱缰的马驹,来回冲撞着无形缰绳。混沌鼎安静地悬浮在丹田中央,炼化的能量像一条温热的河流从鼎身中持续流出,源源不断地注入他的经脉。杜羽收敛心神,双手结印,开始引导那股能量按照功法路线运转。但这股能量精纯浑厚,量也极其庞大,有些超出了他对灵力流转的预期。当他引导灵力经过任脉时,经脉发出一阵刺痛,像是皮薄的管道里涌过了一股太急太猛的水流,管壁上隐隐有些承受不住。他咬紧牙关,稍微放慢速度,将灵力分散开,先行引入侧脉,缓冲一下。
但元婴不给他从容操作的时间。它已经饿了太久。杜羽能清晰地感觉到元婴对那股能量的渴望——那种渴望像本能,不需要语言,也不讲道理,只是拼命地吸吮、吞纳,恨不得一口气将混沌鼎中所有的能量全部吞入腹中。他不得不用神识去按住元婴,像按住一只贪食的猫。他一遍遍地安抚它,将能量分成细流,一点一点地喂给它。元婴渐渐平静下来,开始有节奏地吸收,丹田中的灵力浓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提升。
时间在黑暗中流逝。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可能一个时辰,也可能更久。他的心神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体内,像一位在昏暗的洞穴中仔细雕琢石壁的工匠,一点一点地打磨着经脉中的灵力,将磅礴的能量顺着周天的轨迹理顺、压缩、沉淀。任脉的刺痛渐渐消失,经脉壁在经过最初的膨胀后开始适应新流速,像被拉伸过的皮革,变得韧而有力。那股能量顺着督脉上行,过夹脊、透玉枕、入泥丸,最后从眉心前方垂落,回到丹田。
一个完整的大周天走完,杜羽感到浑身一轻。下一刻,丹田深处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啵”声,像水泡从水底浮到水面时破裂的声音。他内视丹田,看见元婴身周那层原本模糊流转的光晕猛地凝实了一圈,丹田的空间向外扩张了一大截,原先逼仄的灵力容量忽然间变得宽敞起来,像从小房间踏入大殿。元婴睁开了眼。
杜羽在这一刻感觉到天地与自身的连接骤然变得清晰了。石室顶部那层隔音禁制上的灵力纹路,他现在不用神识探查也能清晰地感知其走向;方圆数十丈内的细微动静——石阶门洞外沿墙壁的滴水声、远处通道中不知名的风声、甚至更深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机关轴承转动的声响——全部像被水洗过一样,清晰地浮现在他的感知中。周身的灵力流转变得畅通无阻。原先需要刻意引导才能顺畅运行的大周天,现在仿佛成了身体的呼吸本能,从容而平缓。他缓缓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的皮肤上没有变化,但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灵力密度至少比之前翻了数倍,元婴初期的桎梏彻底消失了。元婴中期。他终于突破了。
杜羽握了握拳,感受着灵力在指尖凝聚汇涌的饱满感,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弧度。他本以为自己至少需要闭关数月才能走完这一步,结果这座地宫里的一具傀儡就让他完成了蜕变。他站起来,活动了一脖子和肩背,骨骼发出几声响脆的舒展声。他走到石室门口,撤掉那道隔音禁制,搬开碎石。在踏出门洞之前,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这间简陋到连像样的陈设都没有的石室,低声说了一句:“谢了。”
他重新回到主通道中。融合了新的力量后,这座黑暗的宫殿在他眼中不再那么压抑了。他的感知范围更广,脚步更稳,灵力运转的路数更加稳固。他甚至隐约感觉到在这条通道的更深处,存在着不止一团强大的灵力波动,有的是活物,有的则不同于活物,像是什么沉睡的东西无意间散发出的气息。放在之前,他可能会选择谨慎地绕开那些区域。但现在,他的想法变了。
杜羽将短刀插回腰间,沿着通道不紧不慢地向前走。他的语气带着一点散漫的笑意,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这座宫殿说话:“这地方简直是天堂啊,到处都是吃的。”他说完,自己忍不住笑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通道中回响,很快融入黑暗中。
他不再放缓脚步。元婴中期的灵力在经脉中平稳而充沛地流动,让他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有底气。他朝着宫殿更深处走去,心口盘算着下一团能量的位置,像一个猎人在查看自己领地内的猎物。他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前方通道再次分出岔道。一条通往左侧,幽暗、狭窄、灵气几乎死寂;一条通往右侧,宽阔一些,隐约有流动的气感在深处徘徊。他没有犹豫,转向了右侧通道。
他走了约莫二十步,忽然察觉到前方不远处有一间宽阔的石室,石门虚掩,门缝中透出微弱的光。那光不是他之前在青铜灯上见过的白色火焰,而是一种淡金色的光芒,温暖,平稳,像黄昏时分的日色。他放轻脚步,无声地靠近石门,在门缝前停住,侧耳听了一会儿。门后没有声音,没有呼吸,没有脚步声,只有一阵平稳的嗡鸣,像什么东西在运转。他伸手,缓缓推开石门,迈步走进去。
淡金色的光芒将眼前的景象照得通透。这间石室比他先前遇到傀儡的那间更大,穹顶更高,四壁光滑,地面上没有尘土。而在石室的中央,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的金色光团,像一颗缩小版的太阳,静静地转动着。光团表面流淌着复杂而古老的符文,灵力浓郁得让空气都微微扭曲。它散发着甜美而纯粹的灵力气息,像一株等待采摘的果实。杜羽站在门口,看着那颗光团,眼神亮了一瞬。他舔了舔嘴唇,轻声说了一句:“我说什么来着,到处都是吃的。”
他大步走了进去,石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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