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许青辞没来上课。沈知芜到教室的时候,旁边那个位置是空的。桌面干干净净,没有画册,没有帆布袋,笔袋旁边那个装了芦苇穗子的小玻璃瓶还立着,穗子在瓶子里安安静静地垂着。
她以为他迟到了,他偶尔是会迟到,尤其是周一,大概周末画画到太晚,早上起不来。但第一节课铃响了,那个位置还是空的。第二节,第三节,第四节,一直空着,午休的时候她去问了林北。
“许青辞今天怎么没来?”
林北正在啃一个苹果,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表情有点意外,大概是因为她平时不怎么主动找人说话。
“不知道啊,早上发消息没回。可能感冒了吧,周五那场雨你没淋到?我反正是回去直接倒了杯热水灌下去,差点没扛住。”
周五那场雨,沈知芜回到座位上,坐下来的动作很慢。周五那场雨是傍晚下的,他当时把校服外套脱下来遮在她头上,自己只穿了一件长袖T恤,在雨里坐了大概一刻钟。后来外套湿了一半,T恤后背也湿透了。
他骑车回去的时候,风是冷的,衣服是湿的,从河边到老房子那段石板路不长,但够他在风口里吹一路。
下午的四节课她上得心神不宁,语文老师让她读课文,她读错了两行。数学卷子发下来,最后一道大题空着没做,不是不会做,是根本忘了翻到背面。
放学铃一响,她第一个站起来,书包拉链都没拉好就往门外走。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她不知道他家具体是哪一栋啊。
上次去旧码头的时候他骑车带她穿过那片老街区,她记得那条巷子,记得灰铁门,记得门口那棵枇杷树,但具体是哪一排、哪一号,她说不上来。
她在老街里拐了好几个弯,走错了两条巷子,最后在一棵枇杷树前面停下来。灰铁门掉了一半漆,门缝里塞着几片被风吹进来的枯叶。她抬手敲门,没人应。又敲了两下,这回用力了点,铁门咣咣地响,震得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过了大概半分钟,里面才有动静,脚步声很慢,走走停停的。然后是门锁咔嗒一声,门开了一道缝,许青辞站在门后面。裹着一床被子,不是整整齐齐地披着,是胡乱裹在身上的,被角拖在地上,另一边从肩膀滑下来,露出里面那件深灰色长袖T恤,还是周五那件。
头发乱得不像话,几缕贴在额头上,不知道是汗还是没干的头发。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脸颊上浮着两团不正常的红。
“你发烧了。”沈知芜说,不是问句。他靠在门框上,眼皮很重,像是睁着眼睛都要费不少力气。看着她愣了一会儿,好像在辨认来的人是谁。
“你怎么来了。”嗓子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每一个字都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你今天没来上课。”
“就因为这个?”
“嗯,就因为这个。”
她伸手把门推开一点,他没拦,大概是没力气拦,往后退了一步差点被拖在地上的被角绊倒。她侧身挤进去,院子里落了一层湿叶子,周五那场雨打下来的,被太阳晒了两天,半干了,踩上去软软的,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墙角那棵枇杷树的叶子还绿着,树底下有几颗被鸟啄了一半的烂枇杷,果肉发黑,引来几只蚂蚁。她拽着他胳膊把他往里屋推,隔着棉被都能感觉到他身上在发烫。
不是运动之后的热,是那种从身体内部往外渗的燥热,透过被子传到她手心里。
她把他推回床边,床上的被单卷成一团,枕头歪在一边,枕头套上有一块洗不掉的水渍,圆圆的,旧得发黄。床头柜上放着一杯凉透了的白开水,水面落了一层细细的灰尘。
旁边是几片退烧药,药片从铝箔包装里挤出来一半又没完全取出来,大概是发烧发到一半没力气抠了。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手背贴上去的瞬间差点弹回来,烫得吓人,像冬天捂了太久的热水袋。
他大概是从周六就开始烧了,周五淋了雨,周六早上起来不舒服,硬扛了两天。冰箱里那点东西不够他煮一顿像样的饭,药吃了大概也退不下去,烧了退退了又烧,一个人裹着被子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熬。
“吃药了吗。”
“没。”
“什么时候开始烧的。”
“忘了,前天晚上吧。”
“你从周六晚上烧到现在?”
“嗯。”
沈知芜深吸一口气,她把床头柜上那板退烧药拿起来,抠出两粒放在手心里。药片是白色的,小小的,边缘有点毛糙,大概是放久了。
她把凉透了的水倒进墙角那个搪瓷盆里,拎起床头柜上的热水壶晃了晃,空的。她去厨房烧了一壶新的,煤气灶是老式的那种,打火的时候啪嗒啪嗒响了好几声才点着。
趁烧水的工夫她拉开冰箱看了看,几个鸡蛋,一把蔫了的青菜,半袋挂面,够了。水烧开之后她兑了半杯温水端回来。
“先把药吃了。”
他把药片放进嘴里,接过水杯的时候手在抖,水在杯子里晃出了几圈波纹。她伸手扶住杯底,帮他稳了一下。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背,烫的。
他喝了水,把杯子递回来,缩进被子里,闭着眼睛翻了个身。眉头皱得紧紧的,睫毛微微颤着,大概头疼。沈知芜又进厨房,在灶台前面站了一会儿。
菜板是块老木头,上面全是深浅不一的刀痕,刀刃切上去的时候木板会轻轻晃,她只好一手摁着板子一手切菜。
青菜她切得很细,发烧的人不能吃太硬的,得煮烂一点。她往锅里倒了半锅水,抓了一把米淘了两遍下锅。米粒在锅里翻滚,水面上的蒸汽带着米香弥漫开来。
又摸了一个鸡蛋,在碗边磕了两下打散,等粥快好的时候淋进去,用筷子搅了两圈,蛋花在粥面上散成一丝一丝的浅黄色。
她在灶台前站了快半个小时,直到粥熬得稠稠的、米粒开了花,才盛了一碗端进去。推开门的时候,他已经睡着了。被子从肩膀滑到了胸口,T恤领口露出一截锁骨,锁骨上有一层薄薄的汗。
额头上也覆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在昏暗的房间里泛着微光。眉头还是皱着的,她轻轻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那把椅子是老式的木质折叠椅,椅面上有一层薄灰,她拿手擦了擦就坐下了。
椅腿不太稳,坐上去吱呀一声。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安安静静地覆在眼下,被那点橘光一照,在颧骨上投了一小排浅浅的阴影。
她看着那排阴影,心里想,这个人平时看着跟谁都不亲,冷冷清清的,但睡着了也就是一个发着烧蜷在被子里的人。被子是旧的,被角有一块补过的痕迹,针脚很密,一针一线都走得很整齐。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里还有几道没消完的月牙印,上周流言最凶的时候掐的。现在印子已经很淡了,再过几天大概就看不见了。他忽然动了一下。不是翻身,是手从被子里伸了出来。
那只手在空中摸索了一下,然后抓住了她的手腕。她吓了一跳,低头看他的眼睛还是闭着的。手指圈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松松的,但很热,那热度从她的手腕一直传到手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含混的声音。
“外婆。”
沈知芜的呼吸停了半拍,她坐在椅子上,没有把手抽走。他就那么抓着她的手腕,手心滚烫,手指微微蜷着。过了一会儿,他的嘴唇又动了一下。这次说得很轻,比刚才还含混,但她听见了。
“沈知芜。”
叫的不是外婆,她坐在床边,手腕被他的手指圈着,没有动。窗外的路灯亮得稳稳当当的,橘黄色的光斑从墙上慢慢移到床脚。粥凉了之后她又去热了一次,他后来迷迷糊糊醒过来一次,她扶着他坐起来,把粥端到他嘴边,他喝了大半碗。
喝完了又闭上眼睛,这回眉头松了一点。她把剩下的粥盛进锅里盖好,退烧药放在床头柜上,杯子里的水换成了一杯新的温水。
走之前她在床边的椅子上又坐了片刻,他的呼吸平稳下来了,脸上的红潮退了一点。她站起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露出来的肩膀,然后把床头的台灯调到最暗的那一档,推门出去。
院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青石板巷子里安安静静的,路灯把她一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抬头看了一眼他家院子里探出来的枇杷树枝,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月光从叶子缝隙间漏下来,碎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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