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傍晚,沈知芜到河边的时候,天已经阴了好一阵了。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把天空和河面之间的那截空隙填得满满的。对岸的柳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柳枝像被人拽着一头胡乱甩出去的绳子,有几根甩进了水里,被水流冲得直打转。
空气里有股潮湿的泥土味,混着河水特有的腥凉,是那种深呼吸一口就知道雨已经在路上的味道。许青辞已经在了,他坐在石阶上,画板架在膝盖上,正往上面涂颜色。
今天画的是河对岸那排老房子,灰瓦白墙,在阴沉的天光里显得比平时更旧、更安静。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下来好几次,他拿左手拨上去,继续画。沈知芜走过去,在他三步远的石头上坐下。
“你带伞了吗。”
“没有。”
“我也没带,等下要是下雨怎么办。”
“淋着。”
“你说得倒轻松。”
他没接话,笔还在纸上走。她也不再说了,把书包抱在怀里,缩着肩膀。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校服布料太薄,风从袖口灌进去,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第一滴雨落在河面上的时候,沈知芜低头看了一下自己膝盖上的笔记本封面。一个深色的小圆点,刚好砸在封皮那个磨白的角上。
然后第二滴落在她头发上,顺着发缝渗进去,凉丝丝的。第三滴打在她的手背上,啪的一声,水花碎成四瓣。她没有动,说不上来为什么,可能是因为刚才说了“淋着”,现在站起来跑就显得太矫情了。
雨开始密起来了,不是哗啦啦的倾盆大雨,是深秋特有的那种蒙蒙细雨,细得跟针尖似的,但架不住它密。河面上被雨点打出密密麻麻的小圆圈,一个还没散开就被另一个砸中,层层叠叠的,整片水面都在轻轻颤动。
对岸的老房子被雨幕遮得模模糊糊,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彩画。沈知芜正要把笔记本塞进书包里防止淋湿,一件校服外套兜头罩下来。不重,还带着体温的那种暖和,还有一股淡淡的颜料味,松节油混着水彩。
布料内侧的绒毛蹭在脸颊上,软软的,跟外面湿冷的空气隔出两个世界。她抓着外套领口往上拽了一下,把整个肩膀都罩住了,然后转头看他。
许青辞身上只剩一件深灰色的长袖T恤,袖子还卷到手肘,雨丝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的肩膀上。他好像不在乎,T恤肩头很快就湿了,深灰色变成了近乎黑色,贴在肩胛骨上,勾勒出底下清瘦的骨骼轮廓。
“你呢。”她问。
“我不怕雨。”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她,看着河面。语气很平,跟平时说“到了”或“明天见”一模一样。
但她觉得这句话不是随便说的,不是逞强,不是客气,是真的不在乎。他大概确实不怕雨。一个人骑着那辆掉了漆的车穿过多少场雨了?从老房子骑到学校,从学校骑到河边,从河边骑到旧码头。
没人给他送伞,他大概也没等过谁给他送伞。
沈知芜把外套往下拽了拽,盖住膝盖上的书包。外套很大,袖子垂在她胳膊两边,空荡荡的,像一只大鸟把她拢在翅膀底下。
她把脸往领口里缩了缩,鼻尖蹭到衣领内侧。全是他的味道。不是那种刺鼻的洗衣液香味,就是淡淡的颜料味,还有一点点旧书店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潮味。
雨大了一些,打在头顶的柳树叶子上,噼里啪啦的,像是有人在头顶撒了一把豆子。河面被雨打得模糊了,对岸的老房子变成了灰白色的一团影子。整个世界被雨声填满了,除了雨什么都听不见。
但两个人坐在雨里,隔着三步远,谁都没动。她低着头看他画的画,那张画纸还夹在画板上,雨已经把它打湿了一角,瓦片上的灰色颜料被水洇开,顺着纸面往下淌了一条细细的灰色水痕。
他伸手把画纸揭下来,卷好了塞进帆布袋里,然后把帆布袋往自己这边挪了挪,用身体挡着雨,不让它淋湿里面的东西。
“你的画湿了。”她说。
“回去重新画。”说完他看了她一眼,她缩在他的校服外套里,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正看着他。
他很快转回去,继续看河面。沈知芜把外套拢得更紧了一点,雨声越来越大,但她心里很安静。雨下了大概一刻钟,慢慢停了。河面上亮起来,被雨水洗过的空气干干净净的,每吸一口都像在喝凉白开。
对岸的柳树挂着满枝水珠,风一吹就往地上撒一捧亮晶晶的水。她站起来,把校服外套还给他。外套外面湿了一半,里面的T恤倒是干的。
他接过去随手搭在肩上,没穿。两个人沿着石阶走上岸,鞋底在湿漉漉的石板上踩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走到青石板路路口,该分开了。她往左,他往右。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
她走了几步,摸了摸自己的肩膀。校服里面的卫衣没湿多少,他的外套挡了大部分的雨。她回头看了一眼,许青辞正把湿了的外套随手拧了一下,雨水从指缝间挤出来滴在石板上,然后他把外套甩了甩搭在自行车把上,跨上车,往另一个方向骑走了。
深灰色的T恤后背还是湿的,贴在脊背上,被傍晚的风吹着,不知道冷不冷。她转过头继续走。空气还是凉的,呼出的气在眼前凝成一小团白雾。
但她不冷,不是真的不冷。是那件校服外套挡了雨,也是那个人说“我不怕雨”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自然的、不需要商量的坚定。
好像他替她挡住什么东西是天经地义的事,不需要解释,也不需要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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