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沈知芜走进教室的时候，气氛有点不对。但是也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不对，就是她推门的一瞬间，前排几个正在聊天的人声音顿了一下，那种顿法很轻，轻到如果她不是已经对“别人在议论自己”这件事格外敏感，根本不会注意。
她低着头走到最后一排，把书包挂好，课本摞整齐。余光里，王媛和同桌交换了一个眼神，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里藏着点什么。昨天那些话显然已经传开了，经过一个晚上的发酵，大概又多了几个版本。
沈知芜翻开课本，手指在书页边缘慢慢划过。掌心里昨天掐出的月牙印还没消，浅浅的几道红痕。上午第三节是语文课，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点到她的时候，后排有人发出了一声很短促的笑，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笑。
但那声笑像一根针，细细地扎进她的后背。她站起来回答了问题，声音跟平时差不多，不大不小。坐下来的时候，她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离后排远一点。
整个上午她都缩在自己的座位上，除了上厕所，哪儿都没去。课间操的铃声响了又停了，教室里的人走光了又回来了，她就那么坐着，假装在看书。
课本上的字一行一行地从眼前滑过去，一个字都没读进去。耳朵却不争气地竖着，捕捉着周围任何一丝可能跟自己有关的声音。
后排几个女生在聊周末去哪逛街，前排男生在讨论昨天那场篮球赛，没有人提到她的名字。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那些声音背后藏着什么，像水面下看不见的暗流。
中午去食堂的时候，她排在一个女生后面。那个女生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往旁边挪了半步，好像怕碰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沈知芜面无表情地把餐盘放在柜台上打了饭，坐下来一个人吃。今天的菜是西红柿炒蛋和炒豆芽，西红柿太酸，豆芽太咸。她吃了一半就放下筷子，下午第一节课间，事情到了顶峰。
她从厕所回来，走到后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提到她的名字。不是之前那种压低了声音的窃窃私语，是毫不掩饰的音量，像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听说她爸天天喝酒打人，上次把她妈打得脸都青了，有人路过青石巷亲眼看见的。”
“真的假的？太吓人了吧。”
“那她妈妈也挺可怜的，不过她也好不到哪去。你没发现她从来不跟人来往吗？上次班费交的都是零钱，一把硬币，数了半天。”
说这话的还是王媛，她坐在自己座位上，手里拿着一包薯片，边吃边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昨晚的电视剧。旁边围了两三个女生，有人捂着嘴笑，有人没笑，但也没说什么。
沈知芜站在门外，手搭在门框上，指甲不自觉地往掌心里掐。她应该推门进去，应该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走回座位。但她没有推。就在这时候，她听见教室里一个声音响起来。不是很大，但周围几排都听见了。
“今天去河边吗。”
沈知芜愣住了，她隔着门缝往里看。许青辞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王媛那排座位旁边。不是对王媛说的，是对她说的。虽然她还站在门外，但他已经走到门口来了，就那么站在全班同学面前，侧身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他的声音跟平时差不多，不高不低，平平的，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但他问的是“今天去河边吗”，一句只有两个人知道的暗号。他知道她站在门外，他也知道她听见了那些话。
他没有去跟王媛吵，没有去跟任何人解释，没有替她辩解什么。他只是当众走到她面前，用一种所有人都听得见的方式，把她和他放在同一个句子里。
教室里安静得像按了静音键，王媛手里的薯片停在半空中。旁边几个女生的目光齐刷刷地转过来，有人张着嘴，有人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人。
前排两个男生转过身来看，后排打闹的也停了。顾清薇坐在第三排，手里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但那一笔写歪了。
沈知芜站在门外，看着靠在门框上的许青辞。他的校服领口有点歪，袖子上蹭了一小块蓝色的颜料，大概上午在画室待过。
他说完那句话之后没有催她，就安静地等着，好像全班的目光都不存在一样。好像她回答不回答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已经站在她面前了。
她开口，声音比她自己想象的要稳，“去。”许青辞点了点头，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经过王媛那排的时候，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不是瞪，不是示威，就是看了她一眼，淡淡的，什么表情都没有。
然后他坐回最后一排，翻开课本，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教室里的安静持续了很久，不是偶然的，是所有人都在消化刚才那个瞬间。
一个从来不主动跟人说话的人，当众走到一个被议论得最凶的人面前，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没有解释，没有澄清，没有反驳任何一句流言。他只是问了她一句话，而那句话足够了。
沈知芜推开后门走进去，她走回座位的这段路，比平时短了一截，以前总觉得从后门到最后一排这段路很长，经过一排排座位的时候要把自己缩得很小。今天不一样。今天有人在终点站着。
她在座位上坐下来，把课本翻开。余光里，许青辞在画册上画了几笔，他的手指很稳，每一笔都跟平时一样。她低下头看书，掌心里月牙形的印子还在，但她没有再掐了。
傍晚放学，她还是去了河边。他到的时候她已经在了，坐在石阶上，抱着书包。他走过来在她三步远的石头上坐下，支好画板。谁都没提下午教室里发生的事，有些话不用说第二遍。
河水在面前流着，不急不慢，就像他们之间这种没有说破的默契，稳稳当当的，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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