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是从周三下午开始传的，沈知芜一开始并没有注意到。她在班里本来就话少，课间也不怎么跟人扎堆，别人聊天她最多听一耳朵，听完就忘。但那天下午第二节课间，她从厕所回来，走到后门的时候，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沈知芜家里是不是挺穷的？”说这话的是坐在倒数第三排的一个女生，叫王媛，平时跟顾清薇走得近。她声音不大，但也没刻意压着，就是那种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的音量。沈知芜的脚步在门外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另一个女生接话。
“你看她穿的嘛，那双帆布鞋从开学穿到现在，鞋边都磨白了。还有那个书包，拉链坏了吧好像，我看她用别针别着呢。”
“鞋磨白了不是很正常吗，穿久了都这样。”
“那书包呢？高三了还用初中的书包？”
“好像也是哦。”
“而且你看她每天放学都不跟人一起走，也不参加聚餐，上次班里收班费她交的还是零钱，一块五毛的那种。我不是说她不好啊，就是觉得挺那个的。”
“她爸妈干嘛的？”
“不知道，听说她爸没工作还是怎么的，反正家里条件应该不太好。”
沈知芜推开后门走进去，聊天的声音在看到她的一瞬间停了。王媛低下头翻课本，旁边的女生假装在找笔。那种突然的安静，比议论本身更刺耳。
那说明她们知道自己说的话不该让她听见，但她们还是说了。沈知芜脸上没什么表情，她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下节课要用的数学课本。手指翻书页的时候很稳，跟平时一模一样。
但她的右手在桌沿上停了大概半秒，拇指掐了一下食指的侧面。不是用力的掐，就是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还在。她看着课本上的公式，一个字都没读进去。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几个词—“挺穷的”“零钱”“初中的书包”。
她的书包确实是初中的，初三那年买的，当时她妈带她去批发市场挑了半天，最后选了一个最便宜的。拉链高二上学期就坏了，她拿别针别上了，别针是银色的，书包是深蓝色的，远看看不出来，但近看那个别针头亮闪闪的。
她以为没人会注意，但没想到，不光有人注意了，还当成谈资。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帆布鞋，鞋边确实磨白了，左脚那只鞋帮上还有一道浅浅的裂口，是上个月被她爸的皮鞋踩的。
她低着头，把脚往椅子底下缩了缩。第四节课是自习，沈知芜低着头做卷子，做到第三道大题的时候，前排两个男生交头接耳的声音飘过来。
“她爸妈是不是天天吵架？”
“好像是，上次我路过青石巷，听见她家摔东西，声音大得整条巷子都听见了。”
“真的假的？”
“骗你干嘛，我妈还说他们家半夜老亮着灯，不知道在干嘛。”
“你妈怎么什么都知道。”
“老街嘛，隔一道墙什么都藏不住。”
沈知芜的笔在草稿纸上划了一下，本来在演算的公式断了一截，数字歪歪扭扭地拐到格子外面。她握着笔的手指紧了紧，指甲掐进掌心，不是第一次这样掐了。每次她紧张、害怕、或者不想被人看见自己在难受的时候，就会拿指甲往掌心里顶一下。
掌心里有几道浅浅的月牙形印子，有的是旧的，有的是新的。她没有抬头，卷子上的字开始变得模糊，她把眼皮眨了眨，把模糊的东西眨回去。
放学铃响的时候，她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快。课本、笔记本、笔袋一股脑塞进去，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那个该死的别针又松了。她使劲拽了两下，别针崩开了，书包口敞着，露出里面那个深蓝色封皮的笔记本。
她用手按住敞口，快步走出教室。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看见顾清薇和两个女生站在花坛旁边聊天。顾清薇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大概一秒，然后转回去继续说笑。
那个目光很淡，但沈知芜从里面读出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得意，是确认。好像在确认那些话已经传到了她耳朵里，确认她知道有人在议论她，确认她现在不好受。
沈知芜拐进老街，脚步比平时快很多。卖烤红薯的老头喊了一声“姑娘红薯要不要”，她摇了摇头没停。石板路两边的旧房子在暮色里安安静静的，空气里有晚饭的油烟味，混着谁家在炖排骨的香气。
她低头走得飞快，别针崩开的书包口随着步伐一张一合。到了青石巷拐角，她停下来。靠着墙根站了片刻，把手摊开。掌心里几道月牙形的红印子，有一道掐得比较深，已经快破皮了。她把手攥成拳头又松开，手指有点僵。然后她把别针从书包带上取下来，重新别好，往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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