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沈知芜回家比平时早，不是放学早，高三的放学时间雷打不动，是她在河边没待太久。许青辞今天没来，她一个人在石阶上坐了二十分钟，写了半页童话，觉得风有点凉了就收拾东西往回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还顺便在小卖部买了袋盐，家里盐罐子见底好几天了，她妈念叨了好几次，没一个人记得买。推开家门的时候，她先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骂声，不是摔东西的声音，是哭声。
闷闷的，像是捂着嘴在哭，从厨房里传出来。
沈知芜换了拖鞋，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厨房门虚掩着，她妈背对着门口站在水槽前面，围裙系得歪歪扭扭的，肩膀一抖一抖。水龙头开着，水哗哗地流，把她偶尔漏出来的哭声盖住了一大半。
灶台上什么都没有，锅里是空的，晚饭还没做。案板上放着一棵切了一半的白菜，菜刀搁在旁边，刀刃上还沾着一片菜叶。她妈的背影看起来很瘦，不是那种好看的瘦，是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磨掉的瘦，肩膀窄窄的，肩胛骨的形状隔着薄薄的衬衫看得清清楚楚。
她的头发前几天染过，发根又冒出一截白的，染过的黑色和新长出来的白色之间有一条很明显的分界线，像冬天暖气片上掉漆露出的铁锈。沈知芜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
她知道她妈为什么哭，今天下午她爸接了个电话，好像是厂里裁员的事。她听得不真切，但她爸挂掉电话之后的脸色已经说明了一切。再加上这个月的房贷还没还，沈昊的补习班又要交费，钱的事情一件一件摞在一起，像冬天盖的被子，一层一层往上加，加到喘不过气。
她犹豫了一下，把盐袋子放在旁边的餐桌上，走进去。
“妈。”她伸出手，想拍拍她妈的肩膀。
手还没碰到，她妈猛地转过身来。眼睛红红的，脸上挂着两行泪，但目光不是软的，是硬的，带刺的，像是积攒了很久的什么东西被她这一声“妈”戳破了一个口子，全都涌出来了。
“都是因为你！”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又尖又碎。
“要不是生你，我早就离开这个家了！”
沈知芜的手停在半空中，厨房里只有水龙头哗哗的声音。白菜叶子被风吹得在案板上轻轻动了一下。窗外楼下有个小孩在拍皮球，一下，两下，三下。她妈说完这句话就转过身去，继续对着水槽。
肩膀还在抖，哭声又闷回去了。她大概也没想到自己会说出来，但话说出来了就是出来了，收不回去的，就像泼在地上的水，只能等它自己干。沈知芜把手放下来，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不是那种强忍着的没表情，是真的空了。像一个房间里的家具被突然搬空，只剩下四面白墙。她站了三秒，然后转身走出厨房，经过餐桌的时候把那袋盐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回到房间。关门。插销推上去，她坐到床边，书包放在腿上。窗台上的绿萝又蔫了一点点，叶片边缘泛黄，大概是好几天没浇水了。她拿起杯子去卫生间接了水，慢慢浇进去，水渗进土里的声音细细的，像什么人在很小声地呼吸。
然后她坐回床边，坐了很久。心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不是那种哗啦一声全都碎的碎法，是悄无声息的，像一块玻璃上出现了一道裂纹，从左上角蔓延到右下角，慢慢慢慢地把整块玻璃分割成两半。
她以前总觉得自己在这个家还是有位置的，哪怕那个位置很小，哪怕那个位置不太舒服，但起码是有的。现在那道裂纹告诉她：你在这个家的位置，从来都不是“位置”，是“障碍”。如果没有你，一切都会不一样。
她站起来，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绿萝叶子乱晃，楼下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有个小孩还在拍皮球，他妈喊他回家吃饭，小孩抱着球跑远了。
远处老街的方向隐约能看见一片屋顶，灰瓦的，安安静静地蹲在暮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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