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替她说话。”
从前厅飘过来的声音不大,尾音散在空中,好像灰落在湿木头上一样粘住了。
我没应声。
首先我想起的就是我妈妈坐在窗边缝扣子的情景。
灯就是放在床头那盏,罩子已经发黄了。她低下头,用两个手指夹着一根针,在穿线之前会把线头含在嘴里抿一抿。邻居张阿姨来过几次,站在门口问她以前在哪工作,她爸爸是干什么的,老人们还会走动不走动的。针不停地上去,笑着说:“已经过去了。”
那个“都”字拖得很长。拉到尽头的时候,线头就断了。
门外的人声称可以替她说话,我的喉咙里好像被一团旧棉絮堵住了似的。不是生气,但是也没有信任的意思。觉得有人把妈妈的旧衣服穿在身上,在她关上的一扇门前,想替她把门踹开。
许曼碰了下我的手腕,嘴唇几乎没动:“不要答应。”
前台并没有被催促的声音打扰到。
那人估计我站在蓝布帘子后面不敢动。他不着急,甚至认为自己沉默的时候对方就会主动说话,自己也就赢了。柜台抽屉还开着,木头边框有时候会被唐师傅的大腿碰出一声闷响。
汽油味并没有像刚泼上去时那样浓郁,但是仍然存在着。不是加油站外面那种轻飘飘的味道,而是沉甸甸的,深入到木纹之中、粘在鞋底上,使人一想到要跑就会先闻到它。
唐师傅先开了口。
“滚蛋。”
他的声音炸出来的时候带着痰。已经没有年轻时的那种吼叫了,是衰老之后硬挤出来的,就像是用砂纸打磨铁一样。“程家的人有几十年的历史,但是就这点水平。”
前厅静悄悄的有三到五秒钟的时间。我正在帘子后面数自己的脉搏。
于是那个年轻的男人笑了起来。不是笑出声来,而是从鼻子里面发出的气息,很短。
“你这样说就太过了。”他说,“我姓不姓程,今天有什么关系?来找人也来找东西。东西给了,人见不见我都不介意。”
“你去找的地方不对。”
“对了?”顿了顿之后说,“周雪岚给她的地址是这里的。她在工作室的电脑上有一行她自己的留言,有人把字有意地放了上去让她看。既然她来了,说明她比你还懂得留情。”
我的手指关节被防潮箱把手上卡住了。
在电脑上可以看得到的字。
认为“别相信周雪岚”这句话是撬门人留下的警告。他说有谁专门让她注意的,那么“有人”是谁呢?是同一伙人,还是对面那一伙人?把真话、假话一起搓成绳子,我抓哪个方向都会被拉走。
许曼的下巴搁在我的肩窝上,嘴唇挨着我的耳朵说:“他知道的很多,是有意的。不能跟他在一起。”
点头。下巴碰到她的额头。
前门有人,后巷也有,手机信号不好。唐师傅坐在外间,就像是一个老旧的门挡住了去路。强行冲撞并不是不可以,但是我不愿意让对方打我,因为一旦动了步子就会踏在他指定的位置上。
前厅的人又说道:“林晚,你要是真像你妈的话,就知道一直躲着没用。”
咬了咬嘴里嚼过的肉。
“你认识我妈?”我说。
帘子外面停顿了一下。
对。他要用的就是这句话。
“认识。”
“什么名字。”
“你出来吧,我告诉你。”
“那么请问你的名字是什么。”看那蓝色的布帘。布料很旧了,洗得发白,边角还有被烟头烫出的小洞。“总不能不露脸。”
“那么重要的是一个人的名字吗?”
我没有接下那个话题。
并不是不愿意接,而是忽然感到喉咙干燥到嘴唇都粘到了牙齿上。许曼又碰了我一下,示意我停止。但是我知道还不够,所以必须让他再继续说些什么,不管是用疑问的方式还是顶撞的方式。
“你来干嘛?”我说,“给我上课?还是替我妈认女儿?”
帘外静悄悄的。
再开口的时候,他的声音依然很稳,但每个字之间的间隔变短了:“脾气比较倔。”
“你连她的名字都不敢说——”
“林——”
“别说!”唐师傅突然吼道。
这声音是从嗓子最下面挤出来的,好像是有人把我的脖子扭得很难受的时候逼我喊出来的一样。我和许曼都是一呆。前厅的人也停了下来,然后轻轻地“哦”了一声。
“其实您是不知道我的全名的。”他说。
后脑勺发紧。
唐师傅这一拦,拦得太及时了。快得不像在保护我,倒像是怕被我发现了一样。周雪岚、照片、唐师傅、我母亲留下的信件,还有门外面的人,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根绳子,并不愿意一下子全部放出来。
大家都怕我太早地知道。
和大家都想让我按照他们画出的路线走是一样的。
前厅的人继续说道:“林晚,你妈妈为什么多年不来提起过去的事情呢?你们家里面好像没有几张像样的旧照片,为什么会有一个人看见你的脸之后会认出另一个人来?”
防潮箱的金属表面已经被我的手掌捂热了。
这些问题我其实是有考虑的。但是以前这些针掉在地上缝里,偶尔扎到脚底板的时候,我跺跺脚就过去了。现在有人把地砖撬掉了,我才看到下面全是铁。
许曼突然说道:“你说这么多,不就是想让她出去吗?有话就站在门口说。”
“门口的风很大。”男声很平稳地说,“不好多说以前的事。”
“放火?”
笑了一下。这次笑得短一些,嘴唇一碰就没了。
“你很会说。”
“也比你装的好。”
不接。过了几秒钟后,我听到他转过身来,鞋底在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吱呀声。“我不想跟你争执。”他说,“今天的事情和你无关。”
“她的就跟我有关了。”
“你保得住一时的她——”
“那也不轮到你来接手。”
许曼说完之后,下唇咬得紧紧的。她咬嘴唇并不是因为生气,而是想替我走前面几步路。
前厅里的空气好像被人们一点点地拧紧一样。
我突然明白。
他并没有强行闯入,不是因为不能进去。因为他想等一等自己憋不住的时候、唐师傅慌乱的时候、或者我们之中有人暴露的时候。不冲进来是因为冲进来要付出代价。叫我去把外面的东西带进来。
那样东西就不是他抢的了,是我给的。
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怀中的防潮箱。证件照、结婚照、小相纸、底片、我母亲叠成方方正正的一封信。如果这些东西放在一起足够让他大晚上的来堵我的门,那里面至少有一件比我自己还要重要。
“是图片还是信件呢?”我回答的是。
帘子外面安静。
这次他没有立即回答。
就是停顿的意思。指甲盖大小的缝隙。
够了。
“……都有。”我说。
唐师傅在房间外面喘了口气,气得很难受的样子,像是已经扛了很长时间的重担终于卸下了。前厅的人又开口了,但是语气不一样了,不凶了,淡然一些。
“唐师傅,你把不该留的东西留了太长的时间了。”
“留给谁呢?与你无关。”
“烧不吃不算我。”
门口有塑料桶被人踢动的声音。不大的一个声音,是脚尖碰到了地上的动作。接着就是液体落在地上的声音,像是有人把一盆水往边上一斜,让水先从盆口漏出来。
并不是很多。但是足够了。可以在我的脑海中看到火焰从门框下面蹿出来,顺着油污爬到柜台上去舔舐相纸的四个角。
许曼的脸色变得惨白。
我也向前迈了一步,手指已经掀起了帘子一角。但是唐师傅在外面吼了一句——
“不动!”
发出“不要动”的命令的是他。
紧接着前厅就“哗”一声炸开了锅。
玻璃器皿从台面上摔下来,发出沉闷的声音,碎片四溅,有一颗弹到了门框上又掉了下来。柜台被撞了一下,椅子倒了,木头碰木头的声音很钝。
掀开帘子就跑了出去。
前厅的灯比我的房间要亮很多,所以一开始灯光一亮起来的时候,我的眼睛就有些发黑,过了一会儿才慢慢看清楚了形状。柜台边上有一块碎玻璃片,相框倒在地上倾斜着,露出了一些相纸的边缘。显影液瓶子滚到了门边,黑色药水从瓶口滴出来,在木地板上洇出一片痕迹,就像是一滩陈旧的血液一样。
唐师傅被那人按在了柜台上面。老人的肩膀挨着柜子边缘,脸朝着我这边,嘴唇呈灰紫色,胸部一起一伏的,活脱就是个拉风箱的样子。
男人身高。
黑色的薄外套,帽子已经拿下来了,但是口罩还挂在下巴上,露出了一张脸。
那张脸是干净的。干净得不像可以泼汽油的人。
第一眼见到这张脸的时候,我感觉胸口好像被人抓了一把。
像。
并非我的样子。跟照片上的人一样。眉毛弯曲的地方、鼻子上翘的程度、眼睛下垂的方向。就连站的时候微微侧脸的动作,也都是从同一张底片上冲洗出来的。但是他还很年轻,皮肤很白,整张脸都像一把没有打磨好的刀。
等到我冲出来之后,他才反应过来。非常短,如果不注意看的话根本不会注意到。
之后他的眼睛里又出现了一点亮光。
并非偶然。
确认。
“终于肯出来。”他说。
许曼挤出了我的身后。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拿起柜台旁边的铁皮打孔器来,那东西很沉,她两只手握着,手指关节都变成了白色。站在我的斜前方,把我挡住了一半的位置。
“放手。”她说。
男人看了她一眼之后就把手松开了。
唐师傅的身体一晃,用手扶住柜台边缘,手指在木头上抓了两下才站稳。我想向前一步去扶他一下,但是那个男人先抬手了,掌心向着我,手指张开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并非威胁,而是“不要过来”,这是很轻微的阻挡。
“不可以去。”他说,“他心衰,气急就危险了。”
“你不知道他心肌有病变吧?”许曼说。
“有一些了解。”他没有离开过我,“毕竟老一辈的事,我比你们清楚。”
“你姓程?”
没有说是否。
就这样一直看着我,眼睛不眨,就好像在比较底片与印相。那种专注的状态很不自然,持续的时间太长了,让人感到很不舒服。
“你比照片上的人还要有她本人的特征。”说出的是。
“你说我妈?”
“嗯。”
“叫什么名字?”
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而是到嘴边又咽下的肌肉动作。“你的母亲没有告诉你这些事情吗?”
“我在问你啊。”
“可以询问。”他慢慢站起来,把肩膀上的东西换到了自己的腿上,“然后把信递给我。”
防潮箱的手柄在手里转了一下。金属是凉的,但是我的手心是热的。
“你先说。”
他望着我。
唐师傅在柜台旁边喘着气,发出的声音像是破了的鼓。门外的风吹动着店招牌,铁链碰到铁皮的时候发出的声音。
男人突然笑了一下。
这次笑得很短促,好像是刀刃在磨刀石上轻轻碰了一下就收了回去。
“可以。”他说,“你妈妈原来的名字不是林。”
我的后脑勺好像被水灌进去了。
“她沈。”
沈。
掉下来的时候听到妈妈缝扣子时剪刀放在桌子上的声音。非常轻盈、很肯定。像是一个钥匙一样插入到我从来没有见过的锁眼当中。
许曼没有动。但是看到她拿打孔器的手稍微放松了一点,不是放松,而是被什么东西击中后手掌失去力气的那种松。
“……全名是什么?”我答。
“把那封信给我。”
“你说的是。”
“刚才?”他打断我的话说,“现在的情况和以前不一样。”
许曼往前走了半步说道:“你觉得可以吗?”
他没有看她。不看她的任何一方面。只看着我。“林晚,或者可以叫沈晚吗?名字而已,并无所谓的。关键是你妈妈拿走的东西本来就不该留给你的。”
“她拿走了什么东西?”
“危险的名字。”
我的胃部略微有些收缩。
“谁?”
他没有马上回答。把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到了我怀里的防潮箱上,仿佛这是他认识的摆在哪儿的东西。“你认为照片中的那个人是什么人呢?”说,“一个被折磨了多年,到现在还有的人不敢让他复活。”
空气中弥漫着汽油的味道、显影液的酸味以及碎玻璃反射的冷白光。周雪岚得到一张纸条上写到:不要提死人名字。
他现在说,我妈妈拿走的是一个会要命的名字。
照片、底片、证件照等可能都不是重点。那么这张照片中的人叫什么名字呢?他曾经以什么身份活着,为什么要让所有人从自己的记忆中抹去。
唐师傅靠在柜台边上慢悠悠地说:“不要相信他……”
男人侧过脸来看他。
一眼的印象。无表情。
“唐师傅,”他说,“再讲一句,我就真的把店点起来了。”
他的说话声音很平稳。用“把门关上”这样的说法,显得十分随意。塑料桶放在门边,桶口的液体在灯光下发出强烈的反光,呈现出黑黝黝的颜色。
许曼的手指扣在打孔器边上。
看见那个人脸的时候就想起一个人的名字了。不是想起来的,而是从手中所有碎片中挑选一块,放到一个缺口处时恰好合适的地方,发出咔哒一声。
“程叙跟你是怎么样的关系?”
我讲出来了。
那时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不是皱起眉头或者瞪着眼睛。右眼上眼皮轻跳一下,好像有人在上面弹了一下。
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又看我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消失不见了。干净。
但是看到。
那个跳动比他说过的话还要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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