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门这么早。”
门链还在晃动。嗒,嗒,嗒。
唐师傅没有动。我自己也没有动。许曼的手摸到我的手背,她的手指是冰冷的。
门外又敲了两下。
笃,笃。
“刚才路过的时候看到你还开着灯。”那个人的声音不大,字里行间很有感情,“有位朋友托我来问一下,老照片还可以洗不。”
老照片。
出这三个字的时候,我后背感觉有点发冷。说不出是什么原因。由于他把“照片”两个字咬得很轻,像是在逗弄小猫。
许曼轻轻摸了摸我的手指。
唐师傅说:“关门了。明天来。”
外面顿时安静下来。
之后他就笑了。笑得不大,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后槽牙就开始发紧了。
“明天可能没有空。”他说,“唐师傅,您开过这么多年店铺,应该知道有些照片放上一晚就会发霉。”
唐师傅没有回这句话。
门外的人并没有催促。过了几秒钟之后,话锋一转:“最近这条街的生意还好吗?都已经拆迁到这个程度了,还守在暗房中,不是很方便。”
看着蓝布帘子。帘子下面的下摆并没有移动,所以应该不会有风吹进来。也就是说他离得比较近,把巷子里穿堂风挡住了。
许曼靠近了一些,把声音压在了喉咙里说:“后面的窗户。”
顺着她的下巴所指的方向看去。里间的窗户很小,木头的边框已经变黑了,在窗台上放着一块干枯的橡皮擦。下面堆着两个空药水瓶、一张背景布,这张背景布上有一块霉斑,样子像是地图。
“或者我这样子。”门外的人又说道,“您打开门,我就进去买一包相纸。买了之后就离开。”
唐师傅到门口处走了两步。走得十分用力,好像是故意拖在地上走的。他在帘子旁边停了下来,并没有掀开它:“没有相纸。已经卖完。”
“那胶卷呢?”
“没有。”
“有相框吧?”
“不。”
门外的人笑了一下。
“你家店的样子很像要接待客人。”
唐师傅的手搭在自己的身体两侧。看见他的手指慢慢地弯曲又展开,再弯曲再展开。
许曼在我耳边说道:“多占一些时间。”
她说话的时候呼出的气碰到我的耳垂,有点痒。不知道她是要我延长时间还是自己也在拖延。
“唐师傅,你不邀请我进去坐一坐吗?”
“不要做商业。坐什么呢。”
“而且。”那个人停顿了一下之后,又问道一句别的事:“半小时前有没有一个年轻的姑娘拿着一个箱子进来穿一条深色的外套,头发到这——”他顿了一下,“到肩膀为止。”
下意识的摸了一下自己的后脑勺。
许曼对我看了过来。
唐师傅没有开口。
“不必急着去做。年纪大了,记忆力差,我理解。”
“没见着。”
“真的么?”
“是真的。”
外面很安静。大约两三秒的时候。心里默念“一、二——”
门把儿响了。
并不是推。就是慢慢地往下压。有人一边想事情一边试一下门锁。金属摩擦的声音很小,但是我的背部却感觉很紧。我妈以前说过,我小时候最怕的是指甲划黑板的声音。虽然不是同一回事,但是用力的方向差不多。
“唐师傅,”那个人说,“你这一行应该知道底片最怕什么。”
唐师傅没有出声。
“最怕的就是有阳光照射到的地方。”他自己也说,“也是怕留下的。”
啪。
脆的一声。
打火机。
闻到汽油味了。不是街头摩托车的味道,而是新近挥发出来的味道。小时候我爸修理摩托车的时候,在拆化油器时就闻到了这种味道。大概七八岁的样子,在旁边观看,叫我去远一点的地方,说这东西只要有一点火星子就很容易着火。
许曼站起身来。动作很快,在地面上把椅子腿蹭了一下。
“有东西带过去。”她说。
闻到的味道越来越大。并不是心理作用——而是真的从门缝里往里钻。
“要干嘛的呢?”唐师傅的声音终于改变了一些。并不是变化了,而是低了一些,低得仿佛从喉咙最深处挤出的声音一样。
门外的人笑了一下说:“我怎么敢做呢?怕老店太旧了,线路也容易老化万一有线短路着火的话,多可惜。”
许曼拿出了手机。打开屏幕之后,用拇指在上面轻轻地划了两下。
门外的人好像听到了一样:“另外这条巷子里的信号不太好。报警的时候有时候是打不通的。下雨之前的时候。”
看看自己的手机。一格。有时跳到两格,又掉回去了。
许曼没有开口。把手机屏幕关掉之后拿在手里。
唐师傅转过身来。不理我,只顾着看许曼,说:“把后窗打开。”
“你呢?”
“我去前面。”
“不能够。”我说。
唐师傅用一种注视的目光看我。眼睛有些发红,不是因为哭了才变红的,在白眼球上布满了血丝,好像是没有睡好觉或者是被人揉了眼睛一样。
“丫头,”他说,“你们今天来这儿,并不是来陪我守店的。”
把信给我。信封的四边已经被汗水弄得糊在一起了。
“从后面出去。”他说,“巷子口往左一拐就是废仓库,穿过废仓库就是滨江路。”
“但是点火的话——”
“他并不是一定愿意去点。”唐师傅说。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眼中有红血丝,给人的感觉像是在瞪我,又像是不相关的人。“即使再怎么慢,他也什么事都能干。”
门外的人又敲了两下门。
“唐师傅,我三下之后。不开门的话,我就认为里面有人了。”
“一。”
唐师傅将小相纸、底片一起放到防潮箱中,照片四角有点翘起。
“二。”
许曼把后窗的窗钩子扳了起来。那东西已经生锈了,她试了两次都没扳动。看见她咬着下唇,腮帮子鼓了起来,又扳了一下。吱——窗户边框发出一种使人牙齿发酸的声音,好像是有人用手指在黑板上慢慢地画。
“唐师傅——”我说。
他摇摇头。不理我。
推开门进去到前面的厅堂里。毛背心挂在身上,后领处有个破洞,露出里面灰白色的秋衣。
“三。”
安静。
之后我听到了唐师傅关门的声音。铁条从环里被抽出的时候很涩,试了两下没有拉动,他又试了一下。
前厅的灯光使得两个人的影子投影到蓝布帘子上面。有一条小的、一条大的。长的影子只有那么一小部分,也就是说门只打开了一条缝。
“早打开门不就好了。”年轻的声音。比上次清楚很多,简直就像是整个人都进了前厅一样清楚。
唐师傅的声音很紧绷:“买什么东西。”
“买一张照片。或者说,拿一张。”
“你想要的没有。”
“你没有去看的话,怎么可能会知道有呢?”
行走的声音。鞋底踩在木地板上——不是前厅的木地板,而是在门槛里的木地板。他已经进来了。
之后就是塑料袋放在柜台上的声音。黑色的、厚厚的,曾经装过东西后来又空了下来,在台上摩擦发出咯吱的声音。
汽油的味道很浓。重到我鼻子都酸了。
许曼终于打开了后面的窗户。风很大,把桌上的一张旧发票吹起来又落了下来。
“出去。”她说。虽然声音很低,但是我知道她是在催促。
我没动。
前厅的那个人说:“半小时前来的那位姑娘留下什么给你?照片还是人名?”
“听不懂。”
“换一种说法的话。”那人笑了一下,问,“你认识林晚吗?”
我的心脏在跳动。不是形容“心里一紧”——而是真的咚咚咚地在耳朵里震动。
许曼摸着我的手臂。她抓得很紧,手指深深的刺进了我的肉里。
“不能再听了。”她说。
前厅突然响了一下。啪的一声。很沉重,好像是什么东西摔到了柜台上,又好像用手拍打了桌子一样。随后是唐师傅闷哼了一声,接着椅子脚碰到地板发出的声音——吱——长而响的一声。
许曼拉了我一下。
我并没有动。
之后有人说话了。声音提高了些,好像是对里面喊的:
“林晚,你妈妈没有教给你,不要让老人为你挡门吗?”
许曼的手稍微有些僵硬。
我也是一愣。
我确信自己在里面。并不是假装的。
许曼扑向窗户向外望去。她看了一下之后就骂了一句。脏话很短,只有一个字。
我把头伸了出去。
后巷有一人。鸭舌帽,手插在口袋里,面对着对面的墙壁。站在出口的地方。看到窗户动的时候就慢慢抬起头来。帽檐下面的脸没有表情,但是我能感觉到他正看着我。一种感觉好像是被什么注视着一样,不是眼睛在看着你,而是整个身体都在朝着你这边聚拢过来。
许曼把窗户往里推了大约一寸的距离。
“前门一个,后门一个。”她说,“他们想逼着你出去。”
前厅传来一个年轻人笑声的声音。不高,但是很清楚。
“唐师傅你看,我没有骗你。在里面的是真的。”
唐师傅没有开口。或者是说了,但是声音太小了,我听不到。
“你的性格跟当年一样。”那人长叹一声说道,“怪不得她母亲也不听劝。”
她母亲。
我手心里全是汗。不是冷而是热乎乎的黏糊糊的出汗。
“你到底是谁呀?”唐师傅问到。说话声音很喘。
“你说巧不巧,”那个人没有回答,“说我是来找一张旧照片的,于是就把人给等齐了。”
“请问你是谁?”唐师傅又重复了一次。
对方停顿了两秒钟。
之后他就以一种很轻的态度说道:“这个问题在二十六年前就应该问过了。”
静。
可以听到唐师傅的喘息声。很沉重,好像是跑了一段很长的距离之后喘出来的气。
许曼看着我。我能感觉到她的眼神,但是我没有正眼去看她。看着那扇门帘子。蓝布的,下摆有毛边,挂上去的时候会自己稍微向一边倾斜——因为裁的时候缝的并不整齐。我母亲之前裁衣服也是这样,由于她的视力不好,所以裁出来的布料边沿也会歪掉。
唐师傅在前厅突然提高了声音说道:“你是姓程的吗?”
出现这个字的时候,我脑子里就有声音了。不是嗡——是那种收音机没有调到正确的频道时出现的那种白噪音。
门外的人没有说话。
静静的
安静了很长时间。可能也就这么一会儿,在这静谧之中,每一秒都会被拉长。我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停电的时候,我妈给我点了根蜡烛放在桌子上,然后我就一直看着那团火焰的变化,直到它熄灭为止。这就是那种感觉。
于是他就笑了。
“终于想起来的。”
许曼的手指在我的手臂上握了一下。不知道她是想说些什么,还是有什么本能的反应。
前厅里有年轻的男人又说了。语速还是和之前一样慢速:
“林晚,你想要和我一起出来吗?”
他又打了一下柜台。
笃,笃。
有敲门声。
“因为——”他停顿了一下,说,“有些话是你母亲没有说完的。”
没有再往下说了。
他在那儿停留了一段时间。
风吹到了我的后脖子上,很凉快。巷子里的人还靠着墙站着没有动。前厅的灯是打开的。唐师傅的呼吸是存在的。
手中握有的信封已经快要被我捏皱了。
许曼没有开口。
我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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