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漫过城东的青石板,巷口的风还带着晨露的凉意。暗香派出去盯梢的探子一脚踏进小院,连板凳都没坐稳,张口就抛出一句话,完全没有半句铺垫。
“前面有个人站了整整一上午。”
沈无尘指尖捏着白瓷茶杯,杯壁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他抬眼看向来人,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波澜。
“仔细说说,是什么模样?”
“三十出头的年纪,一身洗得发灰的粗布袍子,看着就像专门蹲在街边等人的闲客。可说实话,这人蹲了一整个上午,半个人都没等来。”探子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回忆着方才茶铺门口的景象,“中途他前后一共进了茶铺两回,每回只坐一小会儿,屁股都没把板凳焐热就起身往外走。”
“坐的哪个位置?”
“进门靠左那张临窗桌,视野挑得太讲究了。”探子咂了下嘴,“整条街的来往行人尽收眼底,柜台里吴老板一举一动,也全都落在他视线里。”
沈无尘缓缓转动手里的茶杯,瓷底在木桌上轻轻碾出一圈浅痕。
“茶铺老板认得他?”
“何止认得。”探子摇了摇头,“那人跨进门的时候,吴老板抬头朝他轻轻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可从头到尾没挪步子过去搭一句话,两个人全程零交流,气氛怪得离谱。”
“这么说来,这人不是头一回上门。”沈无尘缓缓开口。
“绝对是熟客,少说也来过三五次。”探子笃定地答道,“而且我盯了这么多天,他从来不走后门,只从前门进出,后门那条通道,他连碰都不碰。”
“有意思。”沈无尘停下转杯子的动作,眉头微微蹙起,“只走前门,避开后门的中转线,老板跟他相熟,却刻意保持距离。”
“那这人到底是来干什么的?”探子忍不住追问。
“贺管事手里的那条线,走的是后门、旧宅,来回运送实物包袱。”沈无尘轻轻叩了叩桌面,条理慢慢梳理开来,“可这个人只从前门落脚,完全不掺和后门的货物流转。依我看,他走的是另外一条独立线路。”
“另外一条线?”
“没错。”沈无尘抬眼望向院外的街巷,“你仔细想想,后门用来递货物,前门就未必是用来交接物件的。”
“难不成前门只是单纯喝茶聊天?”
“哪有这么简单。”沈无尘轻轻笑了一声,笑意里不带半分温度,“吴老板从前在衙门做过书办,人脉盘根错节,三教九流都有交情。这茶铺前门,根本不是品茶的地方,是专门用来传口信、递消息的据点。”
探子一下子恍然,忍不住往前凑了半步:“所以这人两次进店,根本不是来喝茶,是来送消息的?”
“大概率如此。”沈无尘点头,“吴老板只点头寒暄,不上前攀谈,就是怕旁人看出二人来往密切。他要交接的不是金银包裹,是名单、口供、人事动向这类口头上的情报。”
“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安排?直接上前把人扣下问话吗?”
“千万别冲动。”沈无尘抬手拦住他,“沉住气,只远远盯着,不要靠近茶铺半步。我们只守着这条街,等他下次再来。”
二
视线切到茶铺后院,贺管事正靠着竹椅晒太阳,手下心腹弯腰站在他面前,低声汇报着前门的动静。
“管事,今天前门多出一个陌生人。”
贺管事慢悠悠端起紫砂茶碗,眼皮都没抬一下。
“什么来路?”
“三十来岁,灰布长衫,一上午都守在临街那张桌子上,进进出出两趟。”心腹如实禀报,“吴老板看见他,只点头示意,全程没有私下交谈。”
贺管事捏着茶碗的手指顿了一瞬,沉默片刻才慢悠悠开口。
“前门的往来,不归我们管。”
“可万一这人来路不明,会不会给整条线路惹出麻烦?”心腹有点放不下心。
“吴老板自己经营前门的门路,那是他私底下的私活,和我们后门转运包袱的差事互不牵扯。”贺管事吹开浮在水面的茶叶,语气漫不经心,“我们只守好后门这条通道,别的闲事一概不要插手。”
“要不要找机会问问吴老板,这人到底是谁?”
“没必要。”贺管事轻轻摇头,眼底藏着一丝算计,“主动去问,反倒显得我们过分紧张,容易被对方抓住把柄。”
他放下茶碗,指尖轻轻敲击着竹椅扶手。
“这样安排,明天你再过来蹲守。把这人上门的时辰、离开的走向,一字不差全都记下来。”
“属下明白。”
心腹躬身退出门外,院子里只剩下贺管事一人。他盯着院墙外的树梢,心里暗暗盘算。
前门这条暗线,吴老板捂得严严实实,这么多年从来不肯向外吐露半个字。
一旦前门出事,他完全可以把自己摘干净,把所有责任推到吴老板私揽生意上头。
但隐患也摆在眼前。
吴老板手里握着前门的情报网,谁也不知道他暗地里在联络哪些人。若是任由这条线自由发展,迟早会生出变数。
贺管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眉头越皱越紧。
他必须摸清前门到底在运作什么。
三
夜色慢慢沉下来,小院油灯昏昏沉沉,灯光压得很低,把人影缩在墙角。柳惊鸿推门走进来,手里攥着一张薄薄的纸条,指尖把纸条捏得微微发皱。
“太子府刚刚送过来密信。”
沈无尘抬眼看向他:“查到赵家上层的动向了?”
“赵家那帮人追查吴老板底细的差事,突然叫停了。”柳惊鸿把纸条平铺在木桌上,语气带着几分意外,“连续查了好几天,把南街、旧宅都翻了一遍,最后却毫无征兆地收了手,不再往下深挖。”
“突然收手?”沈无尘拿起纸条,指尖一点点把纸片折成方块,“这就说得通了。”
“怎么讲?”
“贺管事肯定提前打点好了赵家上层。”沈无尘把折好的纸片塞进袖袋,冷静地分析局势,“他抛出一些无关紧要的线索,把查案的人引向死胡同,硬生生把这场调查压了下去。”
“这么一来,贺管事是不是就彻底放下戒备了?”柳惊鸿问道。
“多半是这样。”沈无尘淡淡一笑,“上头的风波平息,他悬着的心落回肚子里,接下来必然会把全部精力放在线下的运输线上。”
“换句话说,他接下来的动作,都会暴露在我们眼皮子底下?”
“没错。”
柳惊鸿沉默片刻,又把话题绕回白天茶铺门口的陌生男人身上。
“你觉得那个灰布袍子的男人,明天还会再来吗?”
“一定会。”沈无尘语气笃定,“吴老板见到他只点头不搭话,足以证明二人早有默契。此人不是临时路过,是固定前来传递情报的联络人。”
“那我们要不要一路尾随,顺着他挖出整条前门的情报网?”
“绝对不能跟。”沈无尘立刻否决,“一旦我们贸然尾随,等于直接告诉对方,我们盯上了前门这条线。现在只能远距离蹲守,只记录时间、行踪,绝不主动靠近。”
“只盯行踪,不跟踪人?”
“对。”沈无尘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巷子里沉沉的夜色,“我们重点观察吴老板的反应。如果联络人上门,老板依旧刻意回避交谈,就说明这个人根本不是来找吴老板的。”
“不是来找老板的?”柳惊鸿不由得愣住。
“茶铺前门未必只有吴老板一个人在办事。”沈无尘缓缓道出自己的猜想,“吴老板从前在衙门任职,熟人遍地都是。他很可能私下招揽了一批临时联络员,分批次在茶铺前门碰头传话。”
“也就是说,明天还会出现其他陌生面孔?”
“大概率会。”沈无尘转过身,“所以明天继续盯着前门,一刻都不能松懈。”
“我继续安排探子轮班值守。”
“不必。”沈无尘轻轻摆了摆手,眼神里多出一丝决断,“明天上午,我亲自过去一趟。”
柳惊鸿眉头一挑,有点意外:“你要亲自去?”
“我得亲眼看一看茶铺门前的局势。”沈无尘语气平静,“不用进店,我只站在街对面的树荫下远远观望。”
“那我要不要跟着你一起过去?”
“你留在宅子里坐镇。”沈无尘叮嘱道,“万一到了晌午我还没回来,你立刻去找暗香的人手,随时准备接应。”
柳惊鸿盯着他看了半晌,没有再多争辩,只轻轻应了一声:“行,我留在家里守着消息。”
油灯的火苗轻轻晃了两下,屋内光影忽明忽暗。
沈无尘低头摩挲着袖口,心底清楚。
后门这条线,已经被贺管事捂得密不透风,很难再撕开缺口。
而前门这条长期被忽略的暗线,才是整盘棋局真正的突破口。
今天只是露出小小的一道缝隙,等到明天天亮,这条隐藏多年的暗线,会慢慢浮出水面。
巷外起了晚风,吹动窗纸簌簌作响。
一场围绕茶铺前门的对峙,才刚刚拉开序幕。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