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把整条南街裹得密不透风,檐角挂着的油灯只透出一小圈昏黄,连风声都压得很低。宅子堂屋的烛火跳了两下,暗香派出去蹲守的探子一掀门帘,裤脚还沾着夜里的露水,屁股刚挨上板凳,张口就抛出一句话,半点儿多余铺垫都没有。
“茶铺后门今晚一共开了两次。”
沈无尘指尖捻着温热的瓷杯,眼皮都没抬:“分什么时辰?”
“子时之前开一回,子时过后又开一回。”探子抹了把额角的冷汗,语速飞快,“头一个进去的是个驼背老头,弓着腰钻进去,前后连半盏茶都没待到,匆匆忙忙就退出来了,两手空空,看着像是进去核对东西的。”
“第二个人呢?”柳惊鸿往前微微倾身,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
“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后生。”探子皱起眉头仔细回想细节,“他进去待得久,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个粗布包袱,个头不大,跟之前从旧宅往外转运的那些物件大小一模一样。”
沈无尘缓缓放下茶杯,瓷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往哪个方向走了?”
“一路向南,直接钻进南街那条巷子。”探子顿了顿,补充道,“那条巷子,不正是贺管事这批日子挪货的落脚点吗?”
“没错,就是同一个位置。”
沈无尘靠着椅背,慢悠悠吐出一句判断,语气平淡,却一针见血:“贺管事布下的这道钩子,目标根本不只是盯着我们这群外人。他暗地里,还在试探自己手下这群人。”
探子当场愣住,眨巴着眼睛没反应过来:“这话怎么讲?我一时没琢磨透。”
“南街铺子是他私藏货物的落脚点,知道这条路线的人寥寥无几。”沈无尘抬手点了点桌面,条理清晰地拆解棋局,“一旦有人从茶铺后院取走包裹,径直往南街送,就等于主动暴露:这人清清楚楚知道茶铺与南街货仓之间的秘密通道。贺管事就是借着这一出钓鱼,挨个筛一筛,到底是谁牢牢攥着这条内线。”
柳惊鸿挑了挑眉,顺势接话:“这么说来,这一局里还藏着第二层算计?”
“何止两层。”沈无尘轻轻笑了一声,笑意里没半分温度,“明面上敞开后院房门,摆出库房,是故意钓我们盯着茶铺的人。背地里放包袱让人带走,是对内清理内鬼。一钩钓两拨人,贺管事算盘打得太精了。”
探子挠了挠下巴,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那今晚拎包袱走的那个年轻人,岂不是已经被他盯上了?处境会不会很危险?”
“未必会立刻动手。”沈无尘摇摇头,伸手转了转桌上的茶盏,“如果贺管事已经把他划入怀疑名单,绝不会只简简单单放他带着包袱上路。贺管事真正想验证的,是这个年轻人会不会送错目的地。”
“送错地方?”
“对。”沈无尘把话说透,“要是这后生老老实实把包袱送到南街货铺,半点没绕路,就说明他只知道南街是终点,完全不清楚货仓背后还有更深的后手。”
“那万一他没去南街,拐去别的地方交接呢?”
“那贺管事瞬间就能确定,此人背后另有主子,早就被旁人收买了。”沈无尘抬眼看向探子,“所以你看,今晚这一趟,贺管事只是在摸底,暂时不会轻易动手。”
探子当即坐直身子,压低声音请示:“那我们要不要悄悄跟上这个年轻人,一路摸去南街,把整条线连根挖出来?”
“千万别追。”沈无尘一口回绝,语气斩钉截铁,“一旦我们贸然跟上去,贺管事立刻就能察觉到,我们从头到尾都在盯着茶铺这条线,整盘棋就彻底暴露了。不必盯着人,我们只需要摸清茶铺后院究竟放了什么东西就行。”
探子面露难色,无奈地摊开手:“这一点真不好办。后院后门整夜都有人轮班看守,院墙又高,窗户还封得严实,压根找不到窥探的缝隙。”
“既然看不到,那就干脆不看了。”沈无尘抬手把烛火拧暗了几分,屋内瞬间沉入一片浅灰的阴影里,“比起库房里的死物,来往进出的活人,才是真正的突破口。”
“此话怎讲?”
“物件是固定不变的,可人会分出派系。”沈无尘慢慢梳理脉络,“贺管事敞开房门,分两种人上门取货。一种是他自己的心腹,拿货直奔南街;另一种是赵家或者其他势力的探子,拿到东西必然会改道,绝不会老老实实去往南街。我们只需要静静观察,就能分清来人的身份。”
探子沉吟片刻:“照这么看,今晚露面的年轻人,暂时只能算作贺管事自己人?”
“暂时只能这么判定。”沈无尘缓缓开口,“不过明天茶铺还会继续开门迎客,钩子会继续挂着。我们再蹲一晚,就能分出真假。”
柳惊鸿忽然开口,抛出一个变数:“万一明天贺管事干脆关上后院房门,不再继续放饵了呢?”
“他不会。”沈无尘笃定地给出结论,“只要我们沉住气按兵不动,不主动去碰这个圈套,他就一定会继续把钩子挂在那里。他还没摸清楚内鬼到底是谁,棋局不会半途而废。”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柳惊鸿起身接过下人递来的字条,指尖捏着薄薄的纸片,快步走回堂屋。
“太子府刚刚送来密信。”柳惊鸿把纸条平铺在桌面上,一字一句念出来,“赵家朝堂上的高层,突然叫停了南边所有的追查行动,转头把矛头对准了京城本地的商户。”
沈无尘目光一凝:“查到谁头上了?”
“字条上没写具体人名,只说了重点排查几个在外做生意的商人,其中有一个,正是茶铺老板吴掌柜。”
沈无尘指尖轻轻叩击桌面,眉头缓缓收紧:“好家伙,赵家上层顺着线索一路摸到茶铺老板头上了。”
“那吴掌柜会不会一夜之间大祸临头?”柳惊鸿不由得忧心忡忡。
“能不能保得住,全看贺管事肯不肯出手兜底。”沈无尘淡淡说道,“贺管事要是愿意花钱铺路、出面周旋,吴掌柜暂时能平安过关;要是贺管事打算舍弃这枚棋子,那用不了多久,人就会被赵家直接带走问话。”
镜头猛地一切,画面瞬间切换到南街茶铺的内室,油灯摇曳,把贺管事的影子拉得老长。
屋子里只剩下贺管事和贴身心腹,桌上的凉茶已经凉透了。
心腹躬身回话,语气恭谨:“掌柜,昨夜后院开门放饵,真的有人上钩。一个年轻后生拎着包袱出门,一路直奔南街货仓,东西稳稳交到了库房里,半点儿岔子都没出。”
贺管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冷茶,面无表情地缓缓点头。
“这么说来,这个人不是外头派来的探子。”
心腹一时没想明白,连忙追问:“掌柜何以如此笃定?”
“外人根本不知道南街货仓的位置。”贺管事把茶碗重重搁在木桌上,发出沉闷的一响,“这条隐蔽路线,只有我身边的心腹才知情。外来的对手就算费尽心机混进来,也找不到南街这个落脚点。”
“可他就这么明目张胆直奔货仓,未免也太显眼了吧?”心腹还是觉得不对劲。
“不是他行事张扬,是他眼界太浅。”贺管事冷笑一声,眼底藏着算计,“在他眼里,南街货仓就是整条线路的终点。他压根不知道,货仓背后还藏着另一层转运渠道。”
“所以昨夜他没有走错路,恰恰证明他只是底层跑腿的小喽啰,接触不到核心机密?”
“没错。”贺管事抬手挥了挥,“明天继续敞开后院房门,饵继续挂着。我们再等一晚,只要有人拿到包袱之后不肯去往南街,擅自改道去往别的地方,那就是混进来的细作,当场就能抓个正着。”
心腹躬身应声,轻手轻脚退出门外,守在了走廊拐角。
屋内只剩下贺管事一个人,他盯着跳动的灯火,指尖轻轻摩挲着碗沿,安安静静等着明天夜里的结果。整条圈套已经布设完毕,只等着猎物主动撞进网里。
画面再次切回沈无尘所在的宅院,夜色越来越沉,屋外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犬吠。
探子站起身,整理好腰间的短刀,开口请示下一步安排:“明天夜里,我们还继续蹲守茶铺后门吗?”
“不用盯后门了。”沈无尘站起身,伸手把窗缝挡严实,烛火压到最低,整间屋子陷入静谧,“后门把守严密,贺管事防备得滴水不漏,很难看出破绽。明天所有人全部散开,把视线牢牢锁定在茶铺前门。”
“前门?”探子满脸诧异。
“对。”沈无尘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深思熟虑,“他把所有人手都堆在后院看守货物,前门的防备必然会松懈不少。走后门的是拿货的跑腿,从前门进出的,反倒有可能是专程过来打探虚实、暗中观察圈套的人。这些人,才是真正藏在暗处的大鱼。”
“我明白了,明天我们就盯着前门往来的客人,一个都不漏掉。”
沈无尘缓缓点头,目光望向漆黑的夜空。
“好,明天看完动静,我们再决定要不要出手。”
钩子还悬在茶铺后院,鱼饵已经备好,贺管事还在耐心等待猎物现身。而沈无尘这边,已经悄悄调整了观察的角度,静静蛰伏,等着看清这一局圈套背后,藏着的所有猫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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