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眼神,跟针似的扎了过来。
紧跟着是一声干笑:“苏姑娘在这儿干嘛呢?这破庙里里外外的,脏。”
我垂下眼,手指搓着手里的枯叶,声音压得又轻又软,带着一股子小心翼翼的不安:“嬷嬷让我在这儿等等,顺手……收拾收拾。”
我停了一下,掀起眼皮,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困惑。
“刘郎中可真勤快,采药都采到这种荒地方来了?”
这话问得其实挺蠢的。
但够了。
刘郎中脸上的笑,肉眼可见的僵了一下。
就那么一瞬间,像热油里溅进一滴冷水,噼啪一下,很快就没了,可总归是乱了。
他喉结滚了滚,又扯出一个更假的笑,眼角的褶子堆在一起:“是啊,是啊!有些好药材,就爱长在这些阴湿的地方!”
他一边说,一边顺势把背上的药箱放下来。
“咚”的一声闷响,箱子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雾。
他弯腰打开箱盖,假模假样在里面翻着什么,嘴里还念念有词。
无非是些干巴巴的草药根,一个磨得发亮的铜钵,还有一卷看着就脏的布条。
可我的眼睛,根本没往箱子里看。
我的视线,死死钉在他药箱边缘,靠近锁扣的那个角落。
那里沾着一小块新鲜的泥。
湿漉漉的土黄色,边上还粘着几点已经干得发白的苔藓碎末。
这破庙里的土是什么颜色?
是灰黑色,又干又散,混着瓦砾和香灰。
至于苔藓,这里的墙角虽然潮,但长的都是暗绿色的霉斑,根本没有这种白苔。
那这泥是哪来的?
脑子里嗡的一声。
一个画面闪过。
苏府。
后院的花圃。
我小时候最爱去那儿玩,母亲徐氏就蹲在旁边,教我认那些薄荷、紫苏。
花圃里的土,是特地从城外运来的黄泥,掺了沙子和腐叶。
一到下雨天,那黄泥就变得又湿又黏,土边上就会长出一层细密的,毛茸茸的白色苔藓。
跟药箱上那点泥渍……
一模一样。
我的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猛的往下一沉。
刘郎中……他刚才去了苏府旧址?
他去那儿干什么?采药?苏家花圃早就荒了!
除非……他不是去采药的。
他是去找东西。
或者说,是去确认什么东西。
比如,确认他自己有没有留下什么手脚。
再比如,确认我……有没有偷偷回去过。
意识深处,那个代表悬疑的灰色光团疯了一样狂闪!
冰冷的念头像针一样扎进我的脑子:
【他在撒谎!】
【泥土来源与当前环境严重不符,特征吻合苏府后院花圃!】
【高概率事件:目标正在对你进行跟踪监视!】
【建议:立刻提高戒备,试探其真实目的!】
我捏着枯叶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
可我脸上的表情没变,还是那副怯生生,带点傻气的样子。
刘郎中还在箱子里乱翻,动作越来越急,好像急于证明自己真的是来采药的。
我看着他手背上紧张到爆起的青筋,看着他额角渗出的细汗。
我忽然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是抱怨,又透着点委屈:
“刘郎中,上次您给我娘开的安神药,我娘喝了好几副,怎么夜里还是睡不踏实呢……”我吸了吸鼻子,睫毛抖了抖,“是不是……药材不太对症?”
这话问得毒。
我没说他医术不行,只说“药材”不对。
可这意思谁听不出来?要么是你方子错了,要么是你药有问题。
果然。
刘郎中翻东西的手,猛地停住了。
他抬起头。
眼神里那层装出来的和气,像退潮一样褪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冰冷的,夹杂着慌乱和恼怒的底色。
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苏姑娘这是什么意思?”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压不住的抖,“苏夫人那是心病!药石只能为辅,心病得心药医……”
“是吗?”
我打断他,声音还是那么轻,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可我娘说,喝了您的药,夜里反而梦更多了,老是梦见些……血淋淋的东西。”
这话,半真半假。
徐氏的确说过喝了他的药噩梦更多,但“血淋淋”,是我编的。
我就要看他反应。
刘郎中的脸,唰的一下白了。
不是那种正常的白,是失了血的灰败。
他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嗬嗬作响,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眼神飘忽,再也不敢看我,手死死抓着药箱边缘,指节都捏白了。
就在这时......
“晚亭!磨蹭什么呢?还不出来!”
庙门外,传来李嬷嬷不耐烦的喊声。
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庙里死寂的空气,也劈开了我和刘郎中之间那根紧绷的弦。
我立刻拔高声音回应,语气里带着十足的惶恐:
“来了嬷嬷!这就好了!刚才碰见刘郎中,说了两句话……”
话音刚落,庙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天光涌了进来,照亮了飞舞的尘埃。
李嬷嬷就站在门口,目光像两把刀子,先是扫过我,然后直直钉在了刘郎中脸上。
“刘郎中?”
她的声音不高,字字如冰。
“你在这里做什么?”
刘郎中整个身子都抖了一下。
他几乎是弹起来的,动作慌乱到差点踢翻自己的药箱。
额头的汗珠滚下来。
他张着嘴,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我……我路过……采药……”
声音越来越虚,头也越埋越低,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灰。
“采药?”
李嬷嬷重复了一遍,语调里全是讥讽。
“这破庙里,能采出金子来?”
她走了进来,脚步很轻,却像每一步都踩在刘郎中的心口上。
他整个人都缩了起来。
“我……我这就走,这就走……”
他慌里慌张背起药箱,带子都没弄好,连滚带爬地就往外冲。
路过李嬷嬷身边时,头都不敢抬,像只见了猫的老鼠,贴着门框挤了出去,很快就跑没影了。
庙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我和李嬷嬷。
她盯着刘郎中消失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过头,看着我。
那眼神,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以后,”她淡淡开口,“少跟这些不三不四的人说话。”
她停顿了一下。
“尤其是在外面。”
我低下头,小声应是。
“东西收好了?”
“收好了。”我回答,手指下意识按了按胸口,那张湿透的纸团正贴着皮肤,又冰又沉。
李嬷嬷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转身出了庙门:“回府。”
我吸了口气,跟了上去。
上了车,车厢里比来时还要安静。
李嬷嬷靠着窗,闭目养神。
马车辘辘地走着,街景在窗外倒退。
我靠在车厢壁上,眼睛看着外面,脑子里却乱成一团。
刘郎中,苏府的泥,跟踪……
他背后是谁?王府里的人?还是别的谁?
他为什么要监视我?就因为我是苏家的女儿?还是因为……那张纸?
不可能,那张纸只有我知道……
除非,当初父亲藏东西的时候,被人看见了?
又或者……刘郎中根本不是“碰巧”出现,而是有人派他来确认我有没有找到什么的?
越想后背越凉,好像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我。
就在这死一样的寂静中,李嬷嬷忽然开口了。
她眼睛都没睁,像是自言自语。
“你父亲的事,水很深。”
我心脏猛地一跳,屏住了呼吸。
李嬷嬷顿了顿,继续说:
“有些人,看着是个人,背地里是谁的狗都不知道。”
她缓缓睁开眼,那双古井般的眸子看着我,眼神平静得可怕。
“在王府,当个哑巴,当个瞎子。”
她一字一顿,说得极慢:
“或许……”
她停了很久,久到车厢里的空气都冷了。
“能活得久一点。”
话音落下,车厢里彻底没了声音。
我坐在那里,感觉全身的血都凉了。
后背的寒气顺着脊椎一路窜上天灵盖。
她在提醒我,也是在警告我。
她知道有人在盯着我。
她那句“能活得久一点”,听着是好心,可实际上,更像是在告诉我......
平安,是要拿东西来换的。
用什么换?用我的安分,我的听话,我的“价值”。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抬头看着她,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惶恐和感激:
“晚亭明白了,谢嬷嬷提点。”
李嬷嬷深深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重新闭上了眼。
马车停在王府后巷,天已经全黑了。
我回到杂役房,屋里光线昏暗,另外三个婆子已经睡下,鼾声震天。
我缩在炕梢自己的位置上,手腕上的木枷硌得骨头生疼。
闭上眼。
意识里,那个灰色的悬疑光团还在一圈一圈散发着冷光,记录和分析着今天的一切。
我把注意力集中在胸口。
那张密信残片,又湿又沉,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心慌。
我悄悄把手伸进衣襟,指尖刚碰到那团烂成一坨的纸,就缩了回来。
上面的字肯定都糊了。
只能凭记忆在心里一遍遍地过。
盐引。
数目不符。
王府。
七月。交割。
还有那个印章的残角,一个“令”字的右半边。
这些碎片……到底能拼出个什么来?
父亲的案子和盐引有关,账目不对,牵扯了王府,七月交割……是交割赃款还是证据?
那个“令”字……谁的名字里有“令”?或者是什么令牌?
烦死了!
头都快想炸了,线索全是碎的,根本连不起来。
就在我烦躁到想捶墙的时候......
意识深处,悬疑光团的光芒忽然一凝。
这次,它传递出的不再是警告,也不是分析。
而是在我脑中,投射出两个冰冷的字:
【验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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