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里漏进来的月光,在地上拉了长长的一道白印子。
冷得瘆人。
我把自己缩在炕最里头的角落,那里最黑。
闭着眼睛,学着睡着的人那样呼吸,一下,又一下,很匀。
其实没睡。
后背的肌肉都僵成了木板,耳朵里嗡嗡的,全在听外面的声音。
那个脚步声不对劲,太轻了。
院里那些婆子,哪个不是走起路来哐哐响。
门外那个人站住了。
好像在看。
地上那道月光被影子遮住了一块,模模糊糊的,是个人形。
过了一会儿,影子又不见了,门缝恢复原样。
脚步声贴着墙根,一点点走远,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夹道里安静下来。
我慢慢睁开眼,屋顶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不是李嬷嬷,她的脚步我认得,又稳又干脆,才不会这么偷偷摸摸。
也不是浆洗房那几个。
她们累得跟死狗一样,回来倒头就睡,走路恨不得脚后跟能把地砸个坑。
那就是……下午在夹道里说话的女人?
“盯着点,别让她乱跑……”
“……也别让她接触不该接触的人。”
那些话又钻进脑子里。
我翻了个身,脸对着又冷又硬的土墙。
外面的更夫敲了梆子,三更天了。
后半夜睡得不踏实,迷迷糊糊的,一会儿醒一会儿睡。
耳朵里灌满了屋里人的鼾声,窗户纸被风吹的哗啦啦响,还有远处巡逻队模糊的脚步声。
天蒙蒙亮,浆洗房的人就都醒了。
屋里全是穿衣服的窸窣声,打哈欠的声音,还有压着嗓子的抱怨。
“这鬼天气,看着又要下雨,衣服晾不干,嬷嬷肯定要骂人了……”
“行了行了,赶紧的,活儿多着呢!”
我也跟着她们坐起来。
手腕上的木枷戴了一夜,肩膀和手腕疼得要命,稍微一动,骨头缝里就像有针在扎。
我没出声,就那么忍着,低头把身上脏兮兮的囚服拉扯平整。
昨天李嬷嬷给的那套粗布衣服是灰色的,袖口和领子都洗得发白了。
早饭是大厨房送的,一人一碗稀粥,能清楚的看见碗底的纹路。
还有两个黑面馍,硬的能当石头使。
那三个婆子三两口吃完,擦擦嘴就往外走。
我小口喝着粥,眼睛瞟着她们。
那个矮胖婆子走到门口,回头瞪我一眼,嗓门粗的很:“新来的,快点吃,嬷嬷今天有活儿给你。”
我点点头,几口把粥喝完,把馍塞进怀里。
这东西虽然难吃,但得留着,天知道下一顿饭什么时候能吃上。
跟着她们七拐八拐,进了个大院子。
地上铺的青石板,湿漉漉的,两边是长廊,廊下都是木架子,挂满了五颜六色的衣服布料。
有贴身穿的素色中衣,有深色的袍子,还有绣了花的裙子。
空气里全是皂角味儿,还有一股布料没晾干的霉味,混在一起,呛鼻子。
院子中间,摆着好几个大石水池,旁边扔着木桶,搓衣板,还有洗衣服用的大棒槌。
已经有几个丫头蹲在池子边洗衣服了,水花溅的到处都是。
李嬷嬷就站在廊檐下,背着手,脸拉的老长,正在训一个丫鬟。
“……这块墨迹!昨天就跟你说要好好搓,你看看!印子还在!王爷书房的东西,你当是抹脚布吗?”
那小丫鬟吓得直哆嗦,都快哭了:“嬷嬷……我搓了,真的搓不掉……”
“搓不掉?”李嬷嬷的声音更冷了,“搓不掉就用死力气搓!皂角不够就多放!浆洗房不养吃白饭的!”
她一转身,就看见了我们。
眼神从几个婆子脸上一扫而过,最后停在我身上。
“你。”她下巴一抬,“过来。”
我走到她跟前,低着头:“嬷嬷。”
李嬷嬷没说话,冲旁边递了个眼色。
一个仆妇立马从屋里捧出几件衣服,在我面前摊开。
料子看着都很好,是绸缎的长袍和一件细棉布的襦裙。
可上面脏的没法看。
大片大片的墨迹,颜色都渗进布料里去了。
还有油污,结成了硬块,又黄又黑的。
甚至还有几块暗红色的印子,像是干了很久的血。
“库房里翻出来的旧衣服。”李嬷嬷的语气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王爷说,要是能洗干净,就赏给下人。洗不干净……就烧了。”
她停了一下,眼睛盯着我:“你昨天说,你懂怎么洗东西?”
来了。
这是在考我。
我抬起头,看着那些污渍。
脑子里的种田光团,那点绿光微微闪了闪。
一些信息就这么冒了出来。
墨渍,是松烟墨,渗进去了。
油渍,是混了猪油牛油之类的东西,放太久了,都凝住了。
血渍,时间更长,已经跟布料长在一起了。
这些念头一闪而过,小时候的记忆也跟着冒出来。
娘教我洗衣服的时候说过,什么脏东西用什么法子,水要多热,皂角要放多少,手上的劲儿要怎么使,都有说道。
我把这些都想了一遍。
然后才抬头看李嬷嬷,声音不大,但是很稳:“晚亭想试试。”
李嬷嬷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没再说什么,就挥了挥手:“带她去三号池。”
三号池在院子最角落,比别的池子都小,也偏僻。
带我来的仆妇把衣服和一块大皂角往池边的台子上一放,又指了指墙角:“热水在那桶里,自己去倒。”
说完人就走了。
我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些衣服。
绸缎滑溜溜的,可脏的地方都硬邦邦的了。
那件襦裙是棉布的,墨水吃得更深。
得先处理一下。
我站起来,走到墙角,木桶里的水还冒着热气。
我舀了点水倒进一个干净的陶盆里,又从怀里掏出早上那个黑面馍。
掰了一小块,用手指捻成碎末,撒进热水。
面粉末很快就化开了,水变得黏糊糊的。
这是娘教的土办法,面糊能把油和脏颜色吸掉一些。
等水不那么烫了,我把那件油污最厉害的袍子放进去,轻轻的揉。
黏糊糊的面浆裹着布,我能感觉到指尖下的油块好像松动了一点。
泡了一会儿,我把袍子捞出来,放进清水池里涮。
脏水冲掉,那块硬邦邦的油污真的淡了,绸缎也亮了些。
但这还不够。
我拿起那块皂角。
脑子里的种田光团亮了些,一股凉凉的感觉顺着念头,流到了我的指尖上。
这次我不只是用皂角抹。
我试着把那股凉气,融进我搓衣服的动作里。
手指每次按下去,那股凉气就钻进布料里一点,好像把那些脏东西给包住了,再一搓,脏东西就从布的缝隙里被带了出来。
我的动作很慢。
也很小心。
眼睛就只盯着手底下那一小块地方。
额头的汗流下来,掉进池子里,漾开一圈小小的涟漪。
手腕上的木枷又重又碍事,我只能咬着牙,稳住自己的手。
一件,又一件。
墨迹被那股凉气泡着,颜色从黑变灰,又从灰变浅。
油污碰上皂角和那股凉气,硬块全散了,变成了小渣子,被水一冲就没了。
血渍最难弄。
那股凉气要花更多时间才能渗进去,把干掉的血块一点点分解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池子边的太阳影子,从长长的,变成了短短的一小截,又慢慢拉长了。
院里洗衣服的婆子和丫鬟们都干完活走了,路过我这儿的时候,会好奇的看一眼,但没人停下来。
我的手在水里泡久了,指头都泡白了,手腕也被木枷磨破了皮,火辣辣的疼。
可我眼睛还死死盯着手里的衣服。
终于。
最后一件襦裙上的墨迹,不见了。
我把它从水里捞起来,对着太阳光抖了抖。
白色的棉布,领口袖口原来黑乎乎的地方,现在干干净净,一点印子都没有。
阳光一照,还能看见布料细细的纹路。
成了。
我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把所有衣服都用清水投了一遍,拧干,一件件在干净的石板上铺开。
做完这些,才觉得浑身都散架了。
腿麻了,腰也酸得直不起来,肩膀因为一直架着木枷,硬的像石头。
但我没歇着。
我转过身,看向长廊。
李嬷嬷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里了。
她还是背着手,眼睛就落在我刚洗好的那几件衣服上。
我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好,低着头:“嬷嬷,洗好了。”
李嬷嬷没马上说话。
她走过去,弯下腰,伸手摸了摸那件绸缎袍子的袖子,那里原来有一大块油污。
现在,那块地方摸上去又滑又软。
她又拿起那件襦裙,举起来对着光,仔仔细细的看领口。
看了很久。
然后,她才放下裙子,转头看我。
她的眼神很奇怪。
有点惊讶,有点怀疑,还有点……说不出来的感觉,好像没那么冷了。
“手艺不错。”她开口,声音还是淡淡的,“谁教你的?”
“是我娘教过一些。”我小声说,“我笨,就会照着样子学。”
“照猫画虎……”李嬷嬷念了一遍这几个字,嘴角好像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拉平了。
她没再问,只是挥挥手:“收起来吧。明天早上,跟我出府一趟。”
出府?
我心跳漏了一拍,脸上没敢露出来:“是。”
“去城西收点旧帐幔回来洗。”李嬷嬷说的很随意,好像就是件普通差事,“那地方……离你以前住的宅子不远。”
旧宅。
苏府。
我的呼吸停了一下。
藏在袖子里的手,不知不觉握紧了。
她这话,是随便说说,还是……有意的?
我抬头看她。
她也正看着我,那双丹凤眼里什么都看不出来。
但我知道,这绝对不是巧合。
“晚亭知道了。”我低下头,声音很恭敬。
李嬷嬷没再说什么,转身就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慢慢的松了口气。
城西。
破庙。
脑海里的悬疑光团,那团灰色的光,轻轻的闪了一下,传来一种很微弱的、好像在指引我一样的感觉。
晚上,浆洗房的人照旧睡得死沉。
我躺在炕上,眼睛闭着,脑子里却翻江倒海。
苏府在城西的槐树巷。记忆里,爹的书房在第二进院子的东边。
书房里都有些什么?
一排排的书架,一张大书案,还有摆着各种小玩意儿的博古架。
爹有没有藏东西的习惯?
好像……小时候,我好像见过爹把一封信塞进多宝阁的一个格子里。
后来那信呢?好像不见了。
暗格……
还有别的地方吗?
书架后面?地板底下?房梁上?
我拼命的回想着书房里的一点一滴。
外面的更鼓声一下一下的,在夜里听得特别清楚。
这一晚,我都没怎么睡。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我就起来了。
换上那身粗布衣服,手腕上的木枷还在。
早饭还是稀粥和硬馍。
我急急忙忙吃完,揣好馍,就跟着那个矮胖婆子出了院子。
李嬷嬷已经在二门外等着了。
她今天穿的很普通,深蓝色的布裙,头上就一根银簪子。
身边还跟着个仆妇。
看见我,她只点了点头:“走吧。”
门外停着一辆小马车。
车夫是个闷葫芦,一句话不说,看我们出来就放好了脚凳。
李嬷嬷和那个仆妇先上了车,我跟在后面也爬了上去。
车厢里比昨天那辆干净,座位上有垫子。
李嬷嬷靠着窗户闭着眼,那个仆妇就坐在我对面,时不时的拿眼睛瞟我。
马车晃晃悠悠的,穿过清晨的街道。
我从车帘的缝隙里往外看。
街上越来越窄,房子也越来越旧。
越往城西走,心里那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就越重。
槐树巷。
巷子口那棵老槐树还在,叶子都掉光了,树枝伸向灰蒙蒙的天。
马车没进去,从巷口开过去了,又走了一段路,才停下。
“到了。”车夫在外面喊。
李嬷嬷睁开眼,往外看了看,然后对我说:“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前面的布庄办点事,大概半个时辰就回来。”
她停了一下,眼神扫向街对面:“那边有个破庙,你去庙里等着,别在街上站着,碍眼。”
“是。”我低头答应。
李嬷嬷和仆妇下了车,往一家挂着“陈记布庄”牌子的铺子走去。
车夫把马车赶到树底下,自己蹲在车边抽起了烟。
我下了车,看向街对面的破庙。
门都烂了,上面的红漆掉的七七八八,“龙王庙”三个字也快看不清了。
就是这里。
我穿过街,走到庙门口。
门没锁,一推就开了。
“吱呀——”
一股灰尘和霉味扑面而来。
庙里很暗,光从破了的窗户纸里透进来,能看见空气里飘着的全是灰。
正中间的龙王像破了一半,身上的颜色也都掉了。
桌子上全是灰,地上乱七八糟的,都是些破烂。
我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了里面的黑,才走进去。
我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庙里显得特别响。
就在这时,脑子里的悬疑光团,那团灰色的光,突然疯狂的闪了起来!
不是那种微弱的感觉了。
是一种很明确的,拉着我往一个方向去的“指引”。
我的视线被它牵着,看向了……供桌后面?
龙王像的底座后面。
我绕过去,走到石像背后。
这里更黑,更乱,堆着一堆烂草和破瓦片。
那团灰光跳的越来越快,我感觉脑袋里都开始嗡嗡响了。
我蹲下来,伸手去扒拉那些烂草。
手指尖碰到的都是冰凉的石头和土。
再往下。
指尖忽然碰到了一个……不太一样的东西。
滑滑的,边角很齐整。
我用力把周围的垃圾都扒开。
一块青石板露了出来。
石板跟底座不是连在一起的,像是后来盖上去的。
我的心开始狂跳。
我深吸一口气,用两只手扣住石板的边,使劲往上一抬......
石板不重,一下就掀开了。
底下是个小坑。
坑底一层黑乎乎的泥水,水里泡着一团……纸。
那团纸早就泡烂了,糊成一团,颜色跟泥水差不多,要不是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屏住呼吸,伸手把它捞了出来。
湿漉漉,冰凉凉的,还很沉。
纸已经烂透了,稍微用点力,就会碎成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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