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毡帐初逢
北海的冬天像一头不知疲倦的野兽，日夜不停地咆哮。
苏武已经在那个隐蔽的山洞里住了半个月。阿伊娜每隔三五天便会过来一次，有时带来一块风干的肉，有时是一袋凝脂般的羊油，或是几捆御寒的干草。
起初，两人之间隔着语言与文化的鸿沟，交流仅限于手势和简单的词汇。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那堆不灭的篝火成了连接两个孤独灵魂的桥梁。
这天清晨，苏武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惊醒。他握紧了身边的剑柄，却见阿伊娜满身雪花地冲进洞口，脸上带着罕见的焦急。
“快！跟我走！”她的汉话进步神速，但语气急促。
苏武不明所以，但还是抓起符节跟了出去。
阿伊娜没有带他去那个岩洞，而是策马向北疾驰。大约跑了一柱香的时间，眼前豁然开朗，一片被山脉环抱的谷地出现在眼前。谷地里，十几顶破旧的毡帐星星点点地散布着，成群的牛羊在雪地里啃食着枯草。
这是一个极其隐蔽的匈奴部落遗址，看样子已经废弃许久，但有几顶毡帐似乎被人修缮过，烟囱里正冒着袅袅炊烟。
阿伊娜跳下马，指着其中一顶最大的毡帐，对苏武说：“以后，住这里。”
苏武愣住了。他没想到在这绝境之中，竟然还有这样一个避风港。
走进毡帐，里面别有洞天。地上铺着厚厚的狼皮和羊皮，中央是一个石砌的火塘，角落里堆着风干的肉块和几只皮囊。最让苏武惊讶的是，帐壁上竟然挂着一把破损的汉式古琴，琴弦虽断了几根，但木质尚存。
“这是……”苏武抚过琴身，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
阿伊娜生起了火，火光映红了她略显疲惫的脸庞。
“去年冬天，这里……有汉人俘虏。”她低着头拨弄着火堆，声音很低，“他们病死了，我埋了他们。这琴……是那个会唱歌的汉人留下的。”
苏武心中一酸。原来在这片土地上，不止他一个汉人在受苦。
“谢谢你，阿伊娜。”苏武真诚地道谢。
阿伊娜摆了摆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些晒干的草药。“你咳嗽，喝这个。”
苏武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个匈奴女子看似粗犷，内心却有着草原女性特有的细腻和善良。
接下来的几天，苏武逐渐适应了这里的生活。白天，他去照看那群羝羊，虽然单于说过公羊产乳才能归汉，但他依然尽职尽责，仿佛那群羊是他作为汉使最后的职责。晚上，他便回到温暖的毡帐，听阿伊娜断断续续地讲述她的故事。
原来，阿伊娜的母亲确实是汉人，当年因战乱流落匈奴，被阿伊娜的父亲——一个落魄的匈奴贵族收养。但好景不长，父亲在一次部族争斗中身亡，母亲郁郁而终，家族也随之败落。她独自一人流落到北海边缘，靠着打猎和放牧为生。
“我不喜欢王庭。”阿伊娜一边修补一张破损的羊皮，一边说，“那里的人……虚伪。像卫律。”
听到“卫律”这个名字，苏武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你认识卫律？”苏武试探着问。
阿伊娜冷哼一声：“那个汉奸。他来过北海，想让我把这片牧场让给他养马。我没答应。”
苏武这才明白，为何阿伊娜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何会帮助自己。她也是这片土地上被排挤的异类，就像自己一样。
一个月圆之夜，苏武坐在毡帐外，望着那轮同样照耀着长安的月亮，忍不住取出那枚木鱼，轻轻摩挲。
阿伊娜走出来，递给他一碗热腾腾的马奶酒。
“想家了？”她问。
苏武点了点头，苦笑道：“我在想，我走的时候，家里的梨花应该开了。现在……怕是已经落尽了吧。”
阿伊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指了指天上的月亮，又指了指苏武手中的木鱼。
“月亮……会圆。鱼……也会游回来。”她说得不太连贯，但意思却很清楚。
苏武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忍不住笑了。这是他被流放北海以来，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
“是啊，月亮会圆，鱼也会游回来。”苏武举起酒碗，“阿伊娜，我敬你。”
两只粗糙的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胡天雪原之中，两个来自不同世界的人，因为共同的孤独与苦难，命运紧紧交织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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