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长安月冷
元狩四年的秋风，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长安城的脊梁上缓慢地锯着。
苏府后院的梨树叶早已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惨淡的月光下张牙舞爪，像极了柳芸此刻的心境。她坐在窗前，那盏常年不熄的青灯，灯油已经见底，火苗忽明忽暗，随时都会熄灭。
自从苏武出使的消息传来，这府里就像被抽干了精气神。起初还有同僚的眷属上门打听，带着三分关切七分试探。但随着缑王叛乱、戈壁喋血的消息一点点传回，那些锦衣华服的女眷们来得越来越少，最后干脆绝了迹。
“夫人，”老仆苏福佝偻着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粥走进来，脚步虚浮，“趁热喝两口吧。天凉，伤了脾胃可怎么好。”
柳芸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死死盯着窗外那轮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月亮。
“苏福，”她的声音嘶哑，像被砂纸磨过，“今天的米价又涨了吗？”
苏福叹了口气，将粥碗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涨了。东市的米商说，北边战事吃紧，运粮的车队过不来。咱府里……咱府里最后的存粮，也就够撑过这个月了。”
柳芸终于转过头，脸色苍白得像一张宣纸。她看着那碗冒着微弱热气的粥，胃里一阵翻涌。
“首饰……都当完了吗？”她问，语气平静得可怕。
“回夫人，都……都当完了。”苏福老泪纵横，“连您陪嫁的那对翡翠镯子，老奴也拿去换了米。可那帮杀千刀的绣衣直指，三天两头来盘查，说老爷当年出使带的礼物有亏空，要抵扣俸禄赔偿。这点钱，连塞牙缝都不够啊。”
柳芸猛地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苏武临走前那个背影，那个在梨花树下对她许诺“长毋相忘”的男人。
“长毋相忘……”她喃喃自语，嘴角扯出一抹凄凉的笑，“夫君，你现在还记得这句话吗？”
就在这时，院门方向传来一阵急促而粗暴的砸门声。
“砰！砰！砰！”
那不是客人来访的斯文叩门，而是官差催命的砸门。
苏福脸色一变：“夫人，是绣衣直指的人！老奴这就去应付！”
“不用了。”柳芸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躲是躲不掉的。”
她走到院子里，看着那扇被砸得震颤的木门，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栓。
门外站着七八名穿着绣衣直指特有黑色劲装的官吏，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疤脸汉子，正是当初在府上耀武扬威的那位。
“哟，苏夫人，还没睡呢？”疤脸汉子阴阳怪气地笑着，目光肆无忌惮地在柳芸身上扫视，“怎么，苏武那叛贼在匈奴当了大官，也没给你寄点钱回来？”
柳芸挺直了脊梁，尽管身体在微微颤抖：“大人慎言。我夫君乃是堂堂汉使，绝无可能投降。”
“绝无可能？”疤脸汉子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卷皱巴巴的帛书，“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是刚从前线传回来的消息！缑王供认，苏武早已暗中投靠匈奴，甚至参与了策划对汉军的袭击！证据确凿，朝廷已经下了诏令，褫夺苏武一切爵位，其家眷……贬为官奴！”
“轰！”
柳芸只觉得脑中一声巨响，仿佛被一道闪电劈中。她踉跄着后退，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
“不可能……他在信里说……他说会回来的……”她失神地摇头，语无伦次。
“信？”疤脸汉子上前一步，一把揪住柳芸的衣领，“那是他麻痹你们的诡计！现在，苏府充公，你们这帮叛贼的家眷，统统滚出去！这地方，要用来安置有功的将士！”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几名如狼似虎的官差立刻冲进院内。
“你们干什么！那是我的嫁妆！”柳芸尖叫着扑过去，却被一脚踹翻在地。
“嫁妆？”一个官差抓起那盏青灯，狠狠摔在地上，“啪嚓”一声，瓷片四溅，灯油流淌一地，“叛贼的东西，也是赃物！”
柳芸趴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那些人像强盗一样搬走仅剩的几件家具。她发疯似的在废墟中翻找，终于摸到了那枚被遗落在角落的木鱼。
那是苏武留下的唯一念想。
“还给我……”她紧紧攥着木鱼，指甲抠进了木头里。
疤脸汉子走过来，一脚踩在她的手腕上，疼得柳芸几乎晕厥。
“拿着这破玩意儿有个屁用！”他用力碾压，“识相的就赶紧滚！别逼爷爷动手！”
柳芸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她看着那些人扬长而去，看着那扇被砸坏的木门在风中吱呀作响。
她挣扎着爬起来，走到那株枯死的梨树下。
“长毋相忘……”她对着虚空，流着血泪轻声说道，“夫君，他们说你投降了。我不信。哪怕全天下的人都唾弃你，我也不信。”
她转头看向老仆苏福，后者正瘫坐在地，老泪纵横。
“苏福，”柳芸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冷静，“收拾东西。我们回乡下去。只要我还活着，我就等着他回来。哪怕等到死，我也认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充满了回忆的院子，然后决然地转身，拉着苏福，消失在了长安深秋的冷雨与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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