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缑王之变(
黎明前的戈壁像一块冰冷的铁,硬生生地硌着骨头。
苏武几乎是裹着满身的寒气被冻醒的。他走出帐篷,看见常惠已经在帐外巡视,盔甲上结了一层薄霜。
“子卿兄,一夜无事。”常惠搓着手凑近,哈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只是卫律那边,昨晚闹腾到半夜,天快亮时才消停。我派人去看过,他车上的箱子……似乎少了两个。”
苏武眉头紧锁。少两个箱子?是送礼给了缑王,还是另有图谋?
“先按兵不动。”苏武沉声道,“传令下去,拔营启程,加快速度。此地离受降城还有六十里,日落前必须赶到。”
队伍在熹微的晨光中重新上路。车轮滚滚,卷起漫天黄尘。越往北走,景色越发荒凉,连枯草都稀疏得像秃顶老人的头发。空气干燥得让人嗓子冒烟,随行的牛马也开始不安地嘶鸣。
正午时分,前方探马来报:前方发现大队人马踪迹,旌旗上是缑王的徽记。
“缑王?”张胜拔出佩剑,“他不是应该去王庭述职吗?怎么会在这里?”
苏武勒住马,举起单筒望远镜(汉代已有类似器物,称为“窥管”)望去。远处地平线上,烟尘滚滚,黑压压的一片骑兵正如同潮水般涌来。那不是普通的巡逻队,是蓄势待发的军队。
“列阵!保护礼车!”苏武大吼一声。
汉使团慌忙停下,护卫们匆忙结成圆阵。卫律不知何时策马赶到了苏武身边,脸上惯有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测高深的阴沉。
“苏大人,”卫律的声音压得很低,“看来李陵的情报没错,缑王真的反了。而且……他是冲着你来的。”
话音未落,缑王的军队已经逼近。为首一员大将,身披重甲,手持狼牙棒,正是缑王麾下猛将虞常。
“汉使苏武听令!”虞常勒马高喝,“我家大王有令,请苏大人过营一叙,商议归顺大汉之事!”
“归顺?”苏武冷笑,“既是归顺,为何陈兵列阵?虞将军,你若真有诚意,请单骑前来相见!”
虞常哈哈大笑:“苏武,你以为你是谁?实话告诉你,我家大王已与卫副使达成协议,只要你交出符节和礼单,保你性命无忧!否则——踏平你们这百十号人!”
此言一出,汉使团一片哗然。众人纷纷看向卫律。
卫律脸色铁青,突然翻身下马,朝着缑王的方向拱手喊道:“虞将军误会了!卫律在此!苏武冥顽不灵,不肯合作,还请大王定夺!”
“卫律!你这卖国贼!”张胜怒吼一声,就要冲上去拼命。
苏武一把按住他,眼神锐利如鹰:“卫律,你勾结叛贼,可知这是灭九族的大罪?”
“九族?”卫律狞笑一声,“苏武,识时务者为俊杰。单于雄才大略,早晚吞并你们大汉。与其跟着你这即将掉脑袋的正使,不如早寻出路。虞将军,动手!”
随着他一声令下,数千匈奴骑兵发起了冲锋。蹄声如雷,大地都在颤抖。
“结阵!放箭!”苏武拔剑出鞘,厉声喝道。
汉军虽然人数悬殊,但都是精选的卫士,依仗车阵顽强抵抗。箭矢在空中交错,不时有士兵中箭倒地。苏武身先士卒,挥剑砍翻冲上来的匈奴骑兵,鲜血溅了他一脸。
混乱中,苏武瞥见卫律趁乱溜到了缑王的旗下,两人不知在密谈什么。
“常惠!保护礼车!张胜!跟我来!”苏武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他翻身上马,策马冲向敌军薄弱处,试图撕开一道口子。但他不知道,真正的危险来自内部。
一名原本负责押运礼车的随从,突然抽出藏在车板下的短刀,狠狠刺向正在奋力抵抗的张胜后背!
“噗嗤!”
张胜闷哼一声,回身格挡,却被那随从死死缠住。
苏武见状,回马救援,却被虞常率领的精锐骑兵团团围住。
“苏大人!投降吧!”虞常挥舞着狼牙棒,步步紧逼。
苏武且战且退,身边的护卫一个个倒下。他看着那辆装载着符节的礼车被匈奴骑兵掀翻,锦缎散落一地,瞬间被鲜血染红。
绝望像潮水般涌来。但他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想杀我?没那么容易!”苏武怒吼一声,挥剑斩断了一名匈奴骑兵的马腿,趁乱冲出了包围圈。
但他也身中数箭,鲜血浸透了战袍。他伏在马背上,任由战马驮着他向未知的戈壁深处狂奔。
身后,是惨叫声、兵器撞击声,以及卫律那得意而又阴冷的笑声。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马匹口吐白沫倒地,苏武才踉跄着爬起来。
此时,夕阳如血,映照着这片死寂的戈壁。苏武拄着那根从乱军中抢回的符节,单膝跪地,大口喘息。
符节上的旄牛尾在风中猎猎作响,提醒着他,使命尚未完成,但同伴大多已死,而他,也将面临更加残酷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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