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朔风起兮
车轮碾过黄土的闷响，是这支庞大使团唯一的背景音。
出了函谷关，地势陡然开阔，风也不再是长安城里裹挟着柳絮的温软气流，而是变得粗粝起来，像砂纸一样打磨着每个人的脸颊。苏武掀开车帘，回望身后渐行渐远的中原沃土，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滞涩。
此次出使阵容浩大，除了正副使苏武、卫律外，还有张胜、常惠等百余名随员，以及满载着锦缎、金银和汉朝特产的数十辆牛车。这本该是一场宣扬国威的盛事，但队伍里的气氛却有些诡异。
“子卿兄，还在担心芸嫂子和元儿？”同车的常惠递过水囊，低声问道。
常惠是太原人，也是苏武在任典属国时的得力属官，为人机敏沉稳。
苏武接过水囊，抿了一口带着土腥气的冷水，摇了摇头：“非也。只是觉得此行过于顺遂，反倒让人心里没底。”
正说话间，车外传来一阵马蹄声。卫律骑着一匹枣红色的胡马，从车窗旁掠过，他今日特意换上了窄袖胡服，腰间挂着一柄镶嵌宝石的短刀，显得格外精神，也格外扎眼。
“苏大人，”卫律勒住马，侧身贴在车窗边，脸上挂着那种惯有的、让人不舒服的笑容，“还在回味长安的温柔乡呢？过了陇西，可就是真正的塞外了。听说匈奴人吃肉饮酪，睡毡帐，苏大人这身细皮嫩肉，怕是要遭罪咯。”
苏武淡淡看了他一眼：“身为汉使，持节不失，便是风餐露宿，又有何妨？倒是卫副使，这身打扮，倒像是归乡省亲一般。”
卫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种玩世不恭：“我是胡人出身，穿惯了这身衣裳。况且，到了人家地盘，入乡随俗总没错。不像某些人，死守着繁文缛节，到时候惹恼了单于，可是要掉脑袋的。”
说罢，他一夹马腹，扬长而去。
常惠皱眉道：“此人言语轻佻，心怀叵测。子卿兄，我们要不要防着点？”
“防是要防，但此时不宜撕破脸。”苏武放下车帘，眸光深沉，“圣上派他来，本就有监视之意。此人善钻营，若能在匈奴王庭周旋得利，倒也不算坏事。只怕……他是个墙头草。”
队伍行至黄河岸边，众人停下休整。李陵派来的亲兵送来急报，信中言辞紧迫：且鞮侯单于虽遣使求和，但其内部对汉态度分裂，左大都尉欲借汉使之手铲除异己，形势复杂。
苏武捏着信纸，指节泛白。他意识到，这趟差事远比朝会上那番冠冕堂皇的说辞要凶险得多。
夜幕降临，篝火燃起。卫律召集了几名随行的胡商模样的人，在远离主营的地方喝酒吃肉，划拳之声不断。苏武则与张胜、常惠等人围坐在一处，核对礼单。
“张胜，”苏武指着清单上一处，“这十匹‘流云锦’，是圣上特赐单于的，务必妥藏，不可有失。”
张胜是个急性子，闻言哼了一声：“大人放心，有我看着。倒是那个卫律，我看他不顺眼很久了。刚才我去看礼车，见他私自往自己车上装了几箱不知名的货物，若是夹带违禁品，坏了大事怎么办？”
“且观后效。”苏武沉吟道。
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众人警觉起身，只见一人滚鞍落马，气喘吁吁地冲到苏武面前，竟是李陵麾下的斥候打扮。
“苏大人！不好了！”斥候单膝跪地，“李将军有密信！路博德将军在居延遭遇匈奴游骑袭扰，伤亡惨重！而且……而且我们截获情报，匈奴缑王似乎与汉使团内部有人暗通款曲，意图在单于接见之时发难！”
此言一出，众人大惊。
苏武一把接过染血的帛书，匆匆扫过，脸色骤变。缑王是匈奴贵族，此前一直亲汉，如今竟也生了反心？而且还要勾结使团内部？
“消息可靠吗？”苏武沉声问。
“千真万确！李将军说，此事恐牵涉甚广，让大人务必小心副使卫律！他这几日频繁接触缑王的信使！”
常惠倒吸一口凉气：“若是如此，那我们岂不是身在火药桶上？”
苏武站起身，望向卫律那边灯火通明的帐篷，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传令下去，今晚全军戒备，轮流值守。礼单重新核查一遍，任何可疑之物一律封存。明日加速赶路，务必在天黑前抵达受降城旧址，那里城墙尚存，易守难攻。”
他顿了顿，从怀中掏出那枚柳芸给的木鱼，紧紧攥在手心，仿佛这样就能汲取到远在长安的那份力量。
“还有，”苏武看向张胜和常惠，“此事暂且不可声张。卫律若有异动，先抓起来审问，切不可打草惊蛇，坏了两国邦交大局。”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不远处的黑暗山坳里，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这支使团的火光。那是缑王派出的密探，他手中的弯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这一夜，黄河岸边的风声，似乎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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