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素心就像牲口一样,被人强行塞进一辆马车,由襄老手下的八个卫兵押着去楚国。
素心颓废地瘫坐在马车的角落,就如同当年七七蜷缩在桃园一角那般,眼神迷离,呆若木鸡。若说她眼里还有一丝表情,那便是绝望。
车子缓缓前进,一步步将她带往一个陌生的地方。她不知道自己将迎来怎样的命运,不过,管它呢,反正自己也不想活了。
她正这样想着,马车却在此时骤然停下。紧接着,外面便响起了嘈杂的说话声,兵刃的打斗声,以及受伤负痛的哀嚎声。
难道是有人来救自己?
不,这绝不可能。她是夏征舒的母亲,是楚国战俘,谁敢来救?
素心懒洋洋地掀开窗帘,往外一看,只见有两个蒙面人,正与楚军卫兵打成一团。楚兵虽多,但蒙面人武艺高强,不过数个回合,楚兵便已节节败退,眼看就要溃散。
“长公主,快过来!”其中一个蒙面人冲她喊道。
听到这声呼唤,素心立即明白,他们乃是郑国人。她立即想起了季瑾,因为季瑾数日前来找过她,说要接她回国避难。
素心不由得心头一暖,精神一振,随即站起身来就冲下马车。
但是,就在此时,变故陡生,树林里忽地蹿出一道黑影,体型硕大如犊,吠声沉厚如雷,竟是一只苍黑色的大狼狗。它目露凶光,直扑两个蒙面人而去,爪牙凌厉,势若猛虎。
两个蒙面人顿时措手不及,其中一个被狼狗咬中大腿,鲜血直流,手中长剑也“咣当”落地,另一个为躲避狼狗,重心不稳,竟从马背上滚落下来。
在他落地那一瞬,面上黑巾随风飘起,一张英俊的脸庞随即映入素心眼帘。虽然只是短短一瞬,素心却看得真真切切,但见他二十出头,剑眉入鬓,鼻梁挺拔,那眉眼,那样貌,竟与当年的公子蛮,生得一般无二。
“蛮哥哥!”素心轻动嘴唇,差点脱口而出。
狼狗扑了个空,却不罢休,落地转身,又呼啸着朝那人扑去。素心一见,来不及多想,迅速冲了过去,张开双臂挡在他面前。
幸好,这一挡,预想中的撕咬并未落下。
可是,奇怪的事情发生了。狼狗冲到素心跟前,竟猛地刹住脚步,方才还凶狠无比的眼眸瞬间变得温顺,耳朵缓缓耷拉,喉间溢出低低的呜咽,就仿佛失散多年,寻寻觅觅,终于找到主人一般。
就是这片刻的耽搁,原本被打倒的卫兵纷纷爬起,重新操起兵器,向素心包围过来。远处山道上,更有大队楚兵朝这边移动。两个蒙面人对视一眼,知大势已去,只得忍痛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营救行动,终究功亏一篑。
素心立在原地,风卷起她的衣袂,更显她的孤苦伶仃。她望着蒙面人消失的方向,依依不舍,怅然若失。偶一低头,正好瞥见脚下那只横生枝节的大狼狗,一股怒气油然而生,一抬脚便狠狠地朝它踢了过去!
狼狗没有躲闪,结结实实挨了一脚,甚至没有发出一声**。
“你滚!”素心又恨恨地冲它吼了一句。
素心发泄完了,知道事情已无法挽回,只得转身重回马车。
车轱辘再次转动,碾着尘土缓缓驶去。
那只大狼狗没有追来,只是怔怔地立在原地,耷拉着脑袋,低垂着尾巴,眼里含着泪水,就像一个做错事闯了大祸的孩子一般。
但坐在马车里的素心,却心潮澎湃,难以平息。
她的脑海里,总是浮现出她刚刚看到的那张脸。
他是蛮哥哥吗?样貌像,可年龄对不上,神态也不似。蛮哥哥斯文儒雅,而他粗犷豪放;蛮哥哥是个文弱书生,而他更像一个行军打仗的将领,或行走江湖的剑客。
那他是谁?难道是公子蛮的儿子?
可素心清楚地知道,公子蛮除了那夜与她偷尝禁果,连女人的手都没摸过。
莫非……
莫非他是蛮哥哥转世来的?
这念头,顿时让素心兴奋不已,浑身充满了活下去的勇气和活力。
……
再说楚王熊侣,他带兵占领了陈国,将陈国改为楚国的一个县,从此纳入楚国版图,心里不免洋洋得意,十分自豪。
陈国,那可是人类祖先伏羲和农耕之祖神农曾经建都的地方,地势平坦,水草丰沛,沃野千里,是一块人人争抢的风水宝地。
这日,他把陈侯宫巡视个遍,然后又叫人带路,去看他的曾祖母楚文王后与人私订终生的那片桃园。她一生的传奇故事,就是从这片桃园开始。息国因她灭亡,楚国因她兴起。她的美丽与高洁,她的智慧与大义,至今仍在楚国流传,受人尊崇。
但楚王来得不是时候,桃园里非但见不到桃花,连叶子也掉光了。那颓败的、萧条的、无助的景象,仿佛在向楚王诉说着陈国如今的不幸。
楚王悻悻而回,正要下令班师回楚,却见新上任的陈县县公公子侧前来禀报:
“君王,有大事情发生了!”
“何事?”
“探子来报,秦、晋、宋、卫、郑五国联军已兵临陈县边境,要求我军立即撤出陈县,归还陈国领土。”
“什么?五国联军?为何来得这么快?”
“微臣猜测,这应该是夏征舒事先安排的。”
楚王不由得皱了下眉头:“这个夏征舒,倒是不容小觑啊!幸好及时将他翦除,否则后患无穷!”
公子侧赶紧奉承地说:“君王英明!”
“依爱卿之见,此事如何解决?”
“微臣认为,既然五国联军来了,那就让他们有来无回。五国联军看着声势浩大,但不一定同心协力。五国当中,晋最强,卫最弱。我军就先拿卫军开刀,各个击破,可大捷也!”
楚王微微点头,不置可否,问道:“子灵在哪?宣他来见!”
不一会儿,屈巫便应召来了。他双眼红肿,精神憔悴,才三日时间,似乎变老了十岁。
未等楚王问话,屈巫便说道:
“君王,微臣认为,此仗不可打,不论胜负,都对我国有害无益!”
“这是为何?”楚王认真地听着。
“君王,夏征舒弑君,罪该万死,将他处以车裂之刑,已足以惩戒。陈国虽小,却是周天子分封的诸侯国,若因夏征舒一人之罪,便灭其国、占其地,与蹊田夺牛何异?如此,只怕会失信于天下,难以服众啊!”
楚王微微颔首,示意他说下去。
“如今五国联军压境,我军若与之交锋,倘若赢了,得罪五国不说,还会激起更多诸侯国的不满和愤怒;倘若输了,我国就颜面尽失,再无威信可言。”
“那依爱卿之见,如何处之?”
“微臣觉得,众怒难犯,不如顺势恢复陈国,迎回太子午为君。如此,既能化解危机,又能彰显君王的仁慈宽厚,一举两得。”
楚王一向都很看重屈巫,对他言听计从。听了屈巫的谏议,他当即应允,下令撤军,恢复陈国,将陈国的版图、典籍及一应财物悉数交还,并让辕颇等陈国旧臣,迎立太子午为国君。
见陈国危机解除,屈巫不由得松了口气。
这是他唯一能为素心做的事。
……
公子侧接到通知,要他交出陈县县公的官印,顿时气炸了。
他被任命为陈县县公,正沾沾自喜,不料仅仅两日,屁股下的宝座还没捂热呢,一切都化为泡影。
他也从一个举足轻重的县公,瞬间又变回无官无职的王孙公子。
这种落差,谁受得了?
更重要的是,因为屈巫阻拦,他放弃了夏姬,最后眼睁睁看着夏姬被襄老领走,他悔得肠子都青了。
夏姬,那可是千载难逢、万里挑一的绝世美人啊!
从这一刻起,他心里就只装着两个念头:一是弄死屈巫,二是夺回夏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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