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白走后的第九十五天，凌峥站在学府门口。
他背着布包。包里装着七封信、一颗金色内丹、一本日记本、一幅“韧”字、几件换洗的衣服。布包是温阮缝的，用的是她自己的旧衣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线头。她拆了，重新缝成一个包。针脚很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凌峥背了三天，肩带勒进肉里。他没换姿势。
老管事站在走廊下，手里没捧族谱。他给了凌峥，凌峥还他了。他又捧着了。这次没给。他留着。那是他唯一剩下的东西。
“走吧。”老管事说。
凌峥看着他。老管事的头发全白了。不是慢慢白的，是这三个月白的。方白走了九十天，老管事的头发从花白变成全白。凌峥没说过。老管事也没说。两个人对视。谁都不说话。风吹过，老管事的衣角被掀起来。他没按住。
“我走了。”
“嗯。”
“会回来的。”
老管事看着他。眼睛红了，没哭。嘴唇在抖，想说话，说不出来。等了很久。
“活着回来。”
凌峥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温阮跟在后面。侯小石跟在最后。三个人走出学府大门。老管事站在走廊下，看着他们的背影。风吹过，他的衣角被掀起来。他没按住。站了很久。直到三个人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他把手背到身后，攥紧。手里没有族谱。他给了凌峥。他什么也没有了。指尖掐进肉里。没松。
城门口。凌峥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青云城还在。城墙很高，晨光照在墙砖上，反着淡金色的光。他在青云城住了十六年。出去过两次。一次是走问心路，一次是现在。问心路走完了。现在要走的，是另一条路。他摸了摸袖中的金色内丹。温的。它还在。
“走吧。”温阮说。
“嗯。”
北边的山还在。山顶的雪还没化。问心路的石碑还在，上面刻着“问心路”三个字。下面多了一行字——“不后悔”。雪化了，字还在。凌峥蹲下来，摸了摸。石头很凉。他用手指描了一遍“不后悔”三个字。一笔一划。描完了，把手收回来。
“你刻的？”侯小石问。
“雪落的。”
“雪落的也算？”
“算。”
侯小石蹲下来，也摸了摸。石头很凉。他缩回手。
“我以后也会刻吗？”
“不知道。”
“我想刻。”
“那你走完。”
侯小石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继续走。
过了山，是另一片天地。不是田，不是林子。是荒地。地上没有草，没有树，只有石头。大大小小的石头，黑的，灰的，白的。风吹过，石头缝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笑。侯小石把鞋带又系了一遍。不是怕散，是害怕。系紧一点，走得稳。
“凌峥哥，这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
“还要走多久？”
“不知道。”
侯小石不问了。他跟在后面，踩凌峥踩过的石头。凌峥踩哪块，他踩哪块。温阮走在最后，踩侯小石踩过的石头。三个人，一串脚印。风吹过，脚印被沙埋了。侯小石回头看了一眼，脚印没了。他转回去，继续走。不看了。
走了三天，看到一座城。
城不大，城墙很低，是用石头垒的。城门口没有人，没有守卫。门开着，风从门洞里灌进去，呜呜响。凌峥走到城门口，停下。城门上刻着两个字——“星门”。字很深，刻了很久了。笔画边缘被风磨圆了。
“星门？”侯小石念出来。字认得了。老管事教的。他学了一百个字。够用了。他念的时候，声音在抖。不是怕，是激动。他第一次认出门上的字。不用问凌峥，自己念出来了。
“嗯。”
“这是星界？”
“不知道。”
凌峥走进去。城里面没有人。没有房子，没有店铺。只有一条路，石头铺的，直直的通向远处。路的两边是空地，空地上站着人。不是活人，是石像。一人多高，穿着盔甲，手里拿着兵器。有的拿剑，有的拿刀，有的拿枪。脸上没有表情。眼睛是闭着的。盔甲上有土，很久没人擦了。石像的脚边有落叶。不是树落叶，是从外面吹进来的。堆在脚边，没人扫。
侯小石凑近看了一个。石像比他还高一个头。他仰着头看。石像的眼睛突然睁开了。金色的，和凌峥手心的内丹一样的颜色。侯小石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踩到后面的石像的脚。后面的石像也睁眼了。他不敢动了。
“凌峥哥！他睁眼了！”
凌峥走过去，看着那尊石像。石像的眼睛是金色的，和凌峥手心的内丹一样的颜色。它看着凌峥。凌峥看着它。谁都不说话。石像的眼睛闭上了。和没睁过一样。
“它看你。”侯小石说。
“嗯。”
“为什么？”
“因为它认得我。”
“为什么认得你？”
凌峥从袖中摸出那颗金色内丹。放在手心里。没有月亮。城里面没有月亮。只有石头。石头的颜色是灰白的，像月光。内丹亮了。不是暗红色的光，是金色的。光照在石像上，石像的眼睛又睁开了。这一次不是睁一只，是所有的石像都睁开了。几十双金色的眼睛，看着凌峥。几百双。几千双。整座城的石像都睁眼了。金色的光从石像的眼睛里发射了出来，照在凌峥身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侯小石腿软了。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不敢看。
温阮站在凌峥旁边，没动。风吹过，她的碎发被吹到脸上。她没抬手按。她的手搭在玉扣上，拇指转了一圈。玉扣亮了。和她母亲从玉扣里说话的时候一样。光照在石像上，石像的眼睛眨了一下。几千双眼睛同时眨了一下。像风吹过湖面，皱了，又平了。
“你母亲来过这里。”凌峥说。
“我知道。”
“她走完了。”
“我知道。”
温阮把玉扣攥在手心。烫。没松手。她的手指发白。
凌峥把内丹收回去。石像的眼睛闭上了。和没睁过一样。几千双眼睛同时闭上。金色的光灭了。城里暗了下来。只有石头灰白的光。
“走吧。”他说。
“去哪？”
“路那头。”
路很长。走了三天，还没到头。路的两边还是空地，空地上还是石像。石像的眼睛闭着。不睁了。它们认得凌峥了。不需要再确认。
第四天，路的尽头出现了一座门。
门很高，比城墙还高。门是关着的，上面刻着星图。十二颗星辰，排列成十二个星座。射手座、狮子座、白羊座、金牛座、双子座、巨蟹座、处女座、天秤座、天蝎座、摩羯座、水瓶座、双鱼座。每一颗星都被摸过很多次。发亮的地方不是刻的，是被摸出来的。很多人来过这里。很多人摸过这些星。
凌峥看着狮子座的那颗星。它在发光。不是刻上去的光，是自己亮的。他伸出手，摸了摸。烫。和金色内丹一样的温度。他把手收回来，手指上沾了灰。很久没人摸过了。但他来过。
温阮看着射手座的那颗星。也在发光。她伸出手，摸了摸。烫。和玉扣一样的温度。她的手指停在那颗星上，停了一下。收回来。
“这是星界的大门。”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凌峥转过身。一个老人站在路边，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袍，手里拄着一根木杖。长袍洗得发白，和温阮的旧衣服一样的颜色。他的头发全白了，胡子也白了。眼睛是黑色的，很深。和凌峥第一次见温阮的时候一样。他站在那里，不动。风吹过，他的衣角没被掀起来。太重了。或者他站得太稳。
“你是谁？”
“守门人。”
“守什么门？”
“星门。”老人看着凌峥，“你手里有金色内丹。你选了不后悔。你走完了问心路。你可以进去。”
“她呢？”凌峥看着温阮。
老人看着温阮，看了很久。温阮没躲。她的手搭在玉扣上，拇指没转。她不需要转。
“她母亲来过。走完了。她也可以进去。”
“他呢？”凌峥看着侯小石。
老人看着侯小石。侯小石蹲在地上，抬头看着老人。他的鞋带系得很紧。手指在地上划。不是急，是怕。
“他是谁？”
“我的朋友。”
老人沉默了一下。风吹过，他的衣角还是没动。
“进去吧。”
他走到门前，伸出手，按在门上。手很瘦，骨头凸出来。和凌峥第一次见老管事的手一样。门上的星图亮了。十二颗星，一颗一颗亮起来。从白羊座开始，金牛座，双子座，巨蟹座，狮子座，处女座，天秤座，天蝎座，射手座，摩羯座，水瓶座，双鱼座。最后亮的是狮子座和射手座。狮子座是凌峥的，射手座是温阮的。两颗星最亮。
门开了。里面是白的。不是光，是白。什么都看不见。
凌峥走进去。温阮跟在后面。侯小石跟在最后。侯小石走到门口，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老人还站在那里。风吹过，他的衣角没动。
“谢谢。”侯小石说。
老人没有说话。侯小石转身，走进门里。
门关上了。老人站在门外，看着关上的门。
“又一个。”他说。
转身走了。风吹过，他的脚印被沙埋了。走得很快，脚印很浅。风一吹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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