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白走后的第九十天,第六封信到了。
信封是白的,纸边整齐。上面写着“凌峥收”三个字。“峥”字的最后一笔,收得很轻。他写的时候不急。不急的时候,字最好看。
侯小石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信。他没跑。走得不快不慢。鞋带系得很紧。他把信递给凌峥,没说话。退后两步,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手指在地上划。划得很轻。不是急,是习惯了。
九十天了。
他蹲在门口等了九十天。从方白走的那天就在等。等信来,等凌峥拆信,等凌峥说“他说……”。现在他不用等了。信会来的。他知道。
凌峥打开信。纸上写着——
“凌峥:小七会写信了。他给他爹写了一封。信上写:‘爹,我会打拳了。方白哥教的。他说我打得还行。你身体好吗?我过年回去看你。’他不会写的字,问我。我教他。”
“大牛来信了。说他爹病好了。说他每天打拳。打那套猴族基础拳法。他说他打不准的时候,就想起我说的话——打准了就不会忘。他打准了。”
“武馆来了个新学徒,叫小石。十六岁。我问小七,你猜他姓什么。小七说不知道。我说姓侯。小七说,和方白哥的朋友一个姓。我说对。”
信到这里停了一下。下一段隔了一行。
“凌峥,我教小石打拳。猴族的基础拳法。你教过我的。”
信的背面还有一行字——“我问小七,你想不想去更远的地方看看。他说想。我说那你要学好拳,学好字。他说好。”
字写得不小不大。他不躲了。不怕人看到。
凌峥拿着信,站在演武场中央,看了很久。
风吹过,纸角被掀起来。他用手按住。
侯小石蹲在旁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红了。凌峥的眼睛也红了。两个人对视。谁都不说话。
“他说什么?”侯小石问。声音哑了。
“说小七会写信了。给他爹写了一封。说大牛来信了,他爹病好了。说武馆来了个新学徒,姓侯,叫小石。”
侯小石愣了一下。
“姓侯?”
“嗯。”
“和我一个姓?”
“嗯。”
“他故意的?”
“嗯。”
侯小石低下头,把脸埋回膝盖里。没出声。肩膀动了一下。是在笑。
他笑了。没出声。眼泪掉下来了。笑的时候也会掉眼泪。他不知道。他笑着哭。哭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凌峥看着他,没说话。把信折好,收进袖中。等侯小石哭完。
等了很久。
侯小石哭完了,抬起头,眼睛红了,鼻子红了。他擦了擦脸。
“走吧。”他说。
“去哪?”
“去演武场。你今天还没练拳。”
凌峥看着他。
侯小石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我蹲了九十天了。腿麻了。”
他瘸着走了几步。好了。不瘸了。回头看了一眼凌峥。
“走啊。”
凌峥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演武场。
晚上,凌峥坐在宿舍窗前。
他把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盯着“小石”两个字看了很久。姓侯。叫小石。和侯小石一个姓。方白故意找的。故意挑的。他教他打拳。猴族的基础拳法。你教过我的。
他把信翻到背面,看着那行字。
字写得不小不大。他不躲了。不怕人看到。
他以前把字写在背面,挤在角落,写得小小的。怕人看到。现在不躲了。大大方方写。写完给凌峥看。
他从枕下摸出日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
“方白走的第九十天。他来信了。小七会写信了。大牛爹病好了。武馆来了个新学徒,姓侯,叫小石。和侯小石一个姓。他故意挑的。他教他打拳。猴族的基础拳法。他说你教过我的。他想去更远的地方看看。还没走。在等小七。他写字不躲了。大大方方写。”
他把笔放下,看着那行字。墨水还没干。他吹了一下,等它干。把日记本合上,放回枕下。
把信折好,也放进去。和之前六封放在一起。七封信了。
他把信拿出来,按照日期排好。第一封,第二封,第三封,第四封,第五封,第六封。第七封。
从纸边不齐到纸边整齐,从笔尖分叉到笔尖不分叉,从字写错到字写稳,从背面挤在角落到背面大大方方。
他看了一遍,收好。放回枕下。摸了摸。纸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落叶。
第二天,凌峥去演武场。他打了五百拳,停下来。
温阮站在场边,手里端着一碗汤。她走到他面前,把碗递过去。
“喝了。”
凌峥接过去,一口气喝完。甜的。他把碗还给她。
“方白来信了。”
“说了什么?”
“说小七会写信了。大牛爹病好了。武馆来了个新学徒,姓侯,叫小石。和侯小石一个姓。”
温阮看着他。没说话。
“他故意挑的。”
“嗯。”
“他教他打拳。猴族的基础拳法。他说你教过我的。”
“嗯。”
温阮把碗收进袖中。
“他想去更远的地方看看。还没走。在等小七。”
“你高兴吗?”
“高兴。”
“那你笑了吗?”
凌峥摸了摸自己的脸。嘴角往上提了一点。没掉下来。又提了一点。没掉下来。又提了一点。这一次,嘴角挂在那里。不是笑。是快要笑。停了一会儿。然后嘴角又往上提了一点。不是挂着了,是提上去了。停在那里。
温阮看着他。
“你笑了。”
凌峥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提上去的。没掉下来。他笑了。他不知道自己笑了。他摸了摸。嘴角是弯的。
“嗯。”他说。声音哑了。
温阮看着他。没说话。风吹过,她的碎发被吹到脸上。她没抬手按。她笑了。没出声。嘴角弯了一下。很快放下来。但凌峥看到了。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没回头。
“凌峥。”
“嗯。”
“你笑了。”
她走了。
凌峥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风吹过,他的衣角被掀起来。他没按住。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嘴角还是弯的。没掉下来。
他转身,拿起拳头靶,继续打拳。一拳,一拳,一拳。打完一千拳。天黑了。
他停下来,站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气。汗从下巴滴下来,砸在青石板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温的。
他笑了。没出声。嘴角弯了一下。很快放下来。但他笑了。
晚上,凌峥坐在宿舍窗前。
他把那颗金色内丹从袖中摸出来,放在桌上。月光照在上面,金色的,像一粒凝固的露珠。不烫,不亮,不动。但它活着。他知道。
它还在等。
等了九十天了。从第一天等到现在。不催他。不亮。不烫。只是等。
他把日记本从枕下摸出来。翻到第一页。上面写着:“方白走的第一天。他去北边山里了。他说下次回来不会输了。”
他一页一页翻。方白走的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第十五天、第三十天、第四十五天、第六十天、第七十五天、第九十天。
他写给凌峥的信,凌峥记在日记里。一笔一划。字不好看。但他写了。
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今天这一行——“方白走的第九十天……他想去更远的地方看看。还没走。在等小七。他写字不躲了。大大方方写。”
他把日记本合上,放回枕下。把七封信拿出来,排成一排。第一封纸边不齐,笔是借的。“峥”字写错三遍。第二封买了信纸,字好看了一点。第三封笔尖不分叉了。第四封字稳了。第五封写“谢谢”。第六封写“不疼了”。第七封写“小石”。
从第一封到第七封,方白变了。
凌峥看出来了。
他把信收好,放回枕下。把金色内丹也放回去。八样东西了。七封信,一颗内丹。
他摸了摸枕下。纸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落叶。
他躺下,闭上眼睛。
明天。他该走了。
远处,城东土地庙。老槐树倒了。月光照在树干上,照在那道剑痕上。
纸还在。卡在树根的裂缝里,风吹不动。上面写着——“我走完了。”背面写着——“你也会走完的。凌峥。”
风吹过,纸动了一下。没有飞起来。
它在等。
等了九十天了。从第一天等到现在。不催他。不飞走。只是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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