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秦妈妈一双杏眼立刻瞪得滚圆,失声道:“苏公子,你莫不是疯了?一碗冰,卖一两银子?这样的价格,谁会买?”
苏哲笑着反问道:“敢问妈妈,来霓裳楼的都是什么人?”
“自然是达官贵人,富商巨贾。”
“那他们来霓裳楼,为的是什么?”
“自然是为了吃美酒佳肴,听曲,看舞,见漂亮姐儿……”
“对,但不全对。”苏哲摇了摇头,打断她道:“他们来霓裳楼,不止是为这些,更是为了买个身份,买个面子。好吃食何处没有,好曲子何处没有,漂亮姐儿那江宁府更是多了。可唯有带上这霓裳楼三字,才能显得尊贵。”
秦妈妈愣住了。
这说法,倒是新鲜。
但细想想,却也真是如此。
“贩夫走卒,书院学子,在街上花二十五文买一碗冰酥山,那是为了消暑解渴。”苏哲笑着指了指木桶里的冰酥山,缓缓道:“贩夫走卒,书院学子,吃的是二十五文一碗的冰酥山;可妈妈霓裳楼的恩客,怎么能跟那些人吃一样的东西?”
说着话,苏哲在厨房里转了圈,寻来几个青瓷小盏,又拿来槐花蜜和洗干净的樱桃杏子,还有些日常拿来点缀的花。
“妈妈请看……”苏哲边说边动手,将碎冰盛入青瓷盏中,浇上琥珀色的槐花蜜,摆上红艳艳的樱桃和金黄的杏子,点缀两片翠绿的薄荷叶,又将一朵花放在了小盏里。
“同样的东西,换个盛器,加点心思,便是另一番光景。”苏哲摆弄完了之后,把碗推到秦妈妈面前,笑道:“倘若再换上金勺,再由姐儿盛了,拿纤纤素手喂到恩客的嘴里。这便是全江宁府独一份的体面,妈妈觉得,若这么卖,一两银子还贵吗?”
秦妈妈低头怔怔看着那盏冰酥山。
青瓷小盏,碎冰晶莹,蜂蜜金黄,樱桃红艳,薄荷碧绿,更有花瓣芬芳。
这哪里还是吃食,倒像是一件赏心悦目的物件。
她可以笃定,倘若将这拿出来,莫说一两银子,便是二两银子,也有恩客愿意买。
秦妈妈张了张嘴,好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半晌后,她才收起了玩笑的神态,向苏哲拱手施了一礼:“苏公子,受教了!今日我才算明白,甚么叫做点石成金!”
“妈妈谬赞。”苏哲笑道。
“却是分毫都不谬赞!” 秦妈妈摆摆手,然后正色道:“就按苏公子说的,霓裳楼的冰酥山,一两银子一碗。”
苏哲微笑颔首,然后接着道:“还有桩事,妈妈需得记住了!每日限量两百碗,便是无论谁来了,都不能多卖一碗。”
他此刻要做的,就是把这冰酥山从吃食,变成奢侈品,变成身份的象征。
而且,还是限量款的奢侈品。
这样,附加价值才能提升,才能利益最大化。
“妙!妙!妙!”秦妈妈也是一点就透,眼睛一亮,连连称赞不已:“小郎君,你这脑袋瓜子到底是如何生的,又会制冰,又会吟诗,还会做生意,跟你比起来,那些只会读书的穷酸们,简直像是个榆木疙瘩。”
苏哲拱手笑道:“妈妈谬赞了。小可这么做,也只是希望妈妈这里价格贵些,到时候好叫吃不起的人去我那里尝个鲜,让我多赚些铜板。货已送到,在下今日还有事,先告辞了。”
“小郎君且慢。”秦妈妈急忙叫住苏哲,从腰间取出荷包,打开后,犹豫一下,摸出一张金叶子递给苏哲,笑道:“小郎君一席话,叫我胜读十年书,这点心意,权当是我的束脩。”
石头瞬间看看直了眼。
虽然苏家过去也是生意人家,可哪怕老掌柜做了一辈子生意,也不曾见过金子。
如今,少爷几句话,就唬来一片金叶子。
秦妈妈看着石头的模样,心中暗笑,旋即含笑看着苏哲,想看看他是否会失态。
苏哲见状,也是不由得一怔。
他却是没想到,这秦妈妈倒真是女中豪杰,出手如此阔绰大方,一见面就是片金叶子。
这可是等于十两银子了。
这手笔,着实不小。
但很快,苏哲就恢复了笑容,伸手接过金叶子,道:“既然妈妈手面阔绰,那小可便却之不恭了!也请妈妈放心,只要价格公道,我这冰,只贩给霓裳楼一家。”
他岂能不知道,秦妈妈这不止是感谢他支招,也是希望买断冰酥山的的原材料渠道。
“苏公子果真妙人,不点便通。”秦妈妈笑着捉住了苏哲的手,攥在手心,轻轻摩挲了下。
苏哲眼角抽搐,这秦妈妈,还真是彪悍。
难不成,他不止要做赘婿,还要做青楼老鸨的面首?
话说罢,秦妈妈便向小厮使了个眼色,示意将今日的冰钱给苏哲结了。
石头捧着五吊钱,虽然入手沉甸甸的,却喜形于色,嘴角快要咧到耳稍,只觉得这是世上最痛快的差事。
苏哲笑着向秦妈妈拱拱手,便带着石头告辞离去。
他带着石头刚走出后院,一阵香风袭过,一名穿着水绿色纱裙的女子款款走下楼来。
女子约莫十七八岁,眉目如画,肤若凝脂,气质清冷,却又有些娇媚之态,恰似一枝雨后的新荷。
柳如是,霓裳楼的头牌,江宁府最有名的清倌人。
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无数达官贵人一掷千金,只为了听她弹唱一曲。
霓裳楼的生意,一大半都是她撑起来的。
秦妈妈一见她,立刻迎了上去,笑道:“柳大家怎地还不歇息,竟是下来了。”
“天气暑热,睡不着,随便走走。”柳如是盈盈一礼,然后好奇道:“妈妈,今日这里怎地这么热闹?”
秦妈妈忙道:“方才苏公子送冰来了,与我说了会话。哎呦喂,您来迟一步,可没瞧见,那位苏公子,真是个妙人,长得好,有本事,说话也有趣。”
“可是昨日在书院写下那首《咏酥》的苏公子?”柳如是好奇道。
昨夜有鹿鸣书院的学生过来,也有人提及昨日发生在书院门口的这桩趣事,那诗词着实不错,便叫她留心记下了。
“可不正是他么?”秦妈妈点点头,然后急忙将苏哲刚刚做的那份冰酥山捧着,递到了柳如是面前,道:“柳大家也是来巧了,正好尝尝苏公子亲手做的冰酥山。”
“好精巧的吃食。”柳如是端着看了看,赞叹道。
秦妈妈立刻笑道:“姑娘可知,这要卖多少银子一碗?”
“一钱银子?”柳如是好奇道。
秦妈妈摇摇头,笑道:“一两银子一碗!苏公子亲自定的价!”
柳如是立刻有些失神。
秦妈妈便将方才的话语如数说了一遍。
“苏哲。”柳如是听着这话,立刻有些失神,忍不住喃喃念了一遍这名字,旋即向秦妈妈道:“妈妈,苏公子这般人物,日后若再来,定要引荐与我相识。”
秦妈妈急忙点头称是。
柳如是端着那冰酥山,便翩然而去。
秦妈妈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门外,摇头叹道:“苏公子,你当真是交了好运。便是知府家的公子,若没有五十两银子的缠头,也没这个福分见柳大家一面。这生意,却是妈妈我亏了!”
……
待从霓裳楼出来,日头已近正午。
“少爷,您真厉害,只是三言两语,就叫秦妈妈拿了金叶子出来。”石头满脸赞叹道。
苏哲笑笑没说话。
比起霓裳楼,下一站,才是决定一切的关键。
若是拿不下顾老夫子。
这片金叶子,便是绝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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