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亲仁坊里起风烟,壮士单骑入九天。
一剑光寒惊仆婢,三声雷动震华筵。
缦胡裹得佳人去,铁骑冲开虎狼渊。
上回说到许俊在酒楼听得韩翊悲诉,心头火起,索了字条,披上缦胡,带上双鞬,翻身上马便往亲仁坊绝尘而去。
亲仁坊在长安城东南角,离东市不过五六里地。以许俊胯下那匹突厥马的脚程,一炷香的功夫便可到。可他骑在马背上,却觉得这段路长得像一辈子——他在用这短短一程,反反复复盘算每一个细节:沙吒利的宅第在何处?大门朝哪边开?有多少仆从护卫?他出门走哪条路?
错一步,便万劫不复。
可他心中没有半分犹疑。从他在酒楼里霍然起身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想过回头。不是因为他和韩翊有多少交情——他们不过是点头之交,说不上有多深的义气。
让他站起来的,是韩翊念那首《章台柳》时眼底的光。那光是一个人的心被人生生掏走之后留下的空洞,很深,很黑,深不见底。可在那深不见底的黑洞里,还有一点微弱的、固执的、怎么也不肯熄灭的火星。
许俊没读过什么书,不懂风花雪月,不知诗酒风流。可他晓得一件事——世间有一种人,活着就是为了另一个人。韩翊就是那种人。柳氏若没了,韩翊眼里那点火星就再也不会亮起来了。
许俊不能容这种事发生。
马蹄声疾如擂鼓,一路碾过长安街巷的青石板,惊得路人纷纷闪避。
亲仁坊转眼便到了。许俊在巷口勒住马,翻身落地,将两匹马拴在巷口那棵老槐树上,对随行的小校周虎低声道:“你在此处等着,牵好两匹马。不管里面闹出什么动静,都不许进来。”
周虎点点头,蹲在槐树底下,嘴里嚼着一根草茎,看似百无聊赖,眼神却锐利如鹰,一刻不停地瞟着巷子深处。跟了许俊三年,他最清楚这位虞候的脾气: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得听进去;瞧着漫不经心,可每一步都算计得死死的。
许俊独自一人,沿着巷子的阴影,快步逼近了沙吒利的宅第。
那是一座气派得让人咋舌的府邸。大门比寻常官员的宅第宽出两倍不止,门楣上高悬着一块金匾——"敕赐沙吒利府"。匾额在午后的日光下熠熠生辉,晃得人眼晕。门前蹲着两尊石狮子,比人还高一头,张着血盆大口,獠牙森然。两扇朱漆大门上钉满了铜钉,横九竖九,九九八十一颗,那是只有三品以上官员才配用的规格。
门前站着四个亲兵,皆是蕃人打扮,腰挎弯刀,目光如鹰隼般锐利,警惕地扫视着过往行人。
许俊从巷子那头走来时,四道目光齐齐地钉在了他身上。他不闪不避,大步流星地从门前走过,目不斜视,步履沉稳,一副信步闲逛的模样。
走到巷子另一头,他在转角处站定,背靠墙壁,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默数。心跳平稳得像是座老钟,一下一下,不疾不徐。他在等沙吒利出门——每日午后去西市校场操练兵士,雷打不动。主人一走,宅邸里的戒备必会松懈。
他算得分毫不差。
约莫过了半炷香的光景,府门前忽然一阵骚动。沉闷悠长的号角声响起,门房的仆役们纷纷跪伏于地。朱漆大门缓缓敞开,八名持械卫兵分列两侧,六个锦袍侍从小跑着出来,垂手侍立。
最后,一个身材魁梧的胡人骑着一匹高头大马缓缓步出。四十出头的年纪,浓眉深目,满脸络腮胡,左颧骨到右下颌横亘着一道触目惊心的刀疤,像是被人用刀在脸上刻了一条蚯蚓。他身披金甲,头戴红缨盔,腰间悬着一柄镶满宝石的弯刀,在日光下流光溢彩。
身后浩浩荡荡跟着几十个骑兵,铁蹄踏地,声势惊人。
许俊将身体缩回巷子里,紧贴着墙壁。马蹄声越来越近,从巷口经过时震得地面都在颤抖,连脚边的碎石都在跳跃。一匹,两匹,十匹,二十匹……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启夏门大街的方向。
许俊没有急着动。他又等了约一盏茶的功夫,竖着耳朵听了好一会儿,确信沙吒利的队伍已经走远,这才从巷子里闪身出来,重新走向那座府邸。
步伐变了。不再漫不经心,而是坚定有力,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每一步都踏得稳稳当当。
大门还敞着。门前的亲兵只剩下两个,正倚着石狮子吞云吐雾,闲话家常。他们抬了抬眼皮扫了许俊一眼——见他穿着缦胡,佩着双鞬,腰悬长剑,一副武将打扮,还以为是哪个将军帐下派来的信使,便没放在心上,继续抽他们的烟。
许俊迈步跨过大门,跨过高高的门槛,走过前院,绕过影壁。步子不疾不徐,从容得像是个来赴宴的客人。
有仆役端着茶盘从廊下经过,见他面生,疑惑地皱起眉头正要开口询问——许俊已经从他身边大步跨了过去,连眼皮都没撩一下。
穿过前院,绕过花厅,到了内院门口。一道月洞门,门楣上刻着"宜室宜家"四个篆字,笔力遒劲。门前站着两个仆妇,见他一个陌生男子直闯内院,忙伸出手臂拦住去路。
许俊一个字也没说。他伸出两只手,各抓住一个仆妇的手臂,轻轻一拨——两个仆妇踉踉跄跄地退到一边,撞在门框上,疼得龇牙咧嘴。她们张嘴想要尖叫,可叫到一半便硬生生噎了回去——许俊腰间那柄长剑已出鞘一寸,寒光一闪,正对着她们。
两个仆妇吓得魂飞魄散,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一个字也不敢再发出。
许俊收回剑,迈步走进内院。
院中种着几株海棠,正值花期,粉白色的花瓣铺了满地,像是下了一场薄薄的雪。廊下挂着一排鸟笼,画眉、百灵、鹦鹉各自在笼中跳着叫着,啁啾之声不绝于耳。阳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斜斜地漏下来,把整座院子照得通透明亮,暖融融的。
许俊站在院中央,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猛地推开了正堂的门。
门扉"砰"地一声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整座宅邸都像是被震得一哆嗦。廊下的鸟笼剧烈摇晃起来,画眉和百灵扑棱着翅膀惊飞乱撞,发出惊恐的叫声,羽毛落了一地。
许俊站在门口,一把扯下头上的缦胡兜鍪,露出棱角分明的脸庞。头发被汗水浸得湿透,一绺一绺贴在额头上,顺着脸颊往下淌着汗珠。他拔出腰间的长剑,剑身在午后的日光中炸开一道刺目的白光,亮得人睁不开眼。
然后他对着整座宅邸,用浑厚如雷鸣般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吼道:“将军中恶!使召夫人!”
那声音大得整座宅邸都在嗡嗡作响,大到巷口槐树下的周虎都从地上弹了起来,嘴里的草茎都吓掉了。仆侍们从各个角落探头张望——看了一眼那个站在正堂门口、披着缦胡、手持利剑、双目如电的巨汉,个个吓得腿肚子转筋,纷纷低下头去,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脖腔里。
没有人敢上前询问,没有人敢阻拦。他们只是瑟瑟发抖地退到两边,像被风吹开的麦浪,弯着腰,弓着背,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许俊大步踏进了正堂。
堂中空无一人。他脚步不停,穿过正堂,直扑后堂。一脚踹开半掩的门扇,踏进去,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空荡荡的,没有人。他继续往里走,走过一间又一间屋子,穿过一条又一条回廊。脚步极快,却极轻,像一头觅食的豹子。长剑始终握在右手,剑尖微微下垂,寒光闪烁。
一路畅通无阻。仆从们都被他那一声怒喝吓破了胆,缩在各个角落里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更别提出来阻拦了。
终于,在最后一进院子的东厢房里,他找到了要找的人。
东厢房光线昏暗,窗户半掩着,窗纸上破了一个洞,一缕细细的日光从洞口漏进来,像一条金色的蛇,在地上蜿蜒爬行。屋里只有一张木床、一张木桌、一把木椅,陈设简陋得不像个将军夫人的住处。
柳氏正坐在窗前,手里握着一卷书,却没有在看。她的目光穿过半开的窗子,落在院中那株正在落花的海棠树上,呆呆的,愣愣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那是一种被命运反复捶打揉搓之后,再也做不出任何表情的麻木。
她穿着一件素色襦裙,发髻低低地绾着,只用一根白瓷簪子别住,再无别的装饰。脸很小,很白,瘦削得颧骨都突了出来,整个人像一根被秋风吹得快要折断的芦苇。
许俊破门而入时,她没有尖叫。甚至没有转头。她只是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来,用一双早就对一切都不再抱有希望的眼睛,淡淡地看了许俊一眼。那眼里没有恐惧,没有慌张,甚至连好奇都没有——只有一种看惯了风雨摧折的人才会有的、疲惫到了极致的平静,像一口死水,波澜不惊。
许俊从怀中取出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字条,大步走到柳氏面前,双手递上。
柳氏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伸手接了过去,缓缓展开。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很细微的颤抖,只有靠得极近才能察觉,像一只受了惊的蝴蝶在轻轻扑动翅膀。
纸上,是韩翊的字迹。
不是从前那些诗稿上工整考究的字——那些字像精心雕琢的美玉,每个笔画都带着诗人的矜持与疏离,精致得不沾烟火气。而眼前这张字条上的字,潦草得像被狂风卷过的枯草,笔画歪歪斜斜,墨迹浓淡不均,有好几个字的最后一笔还在微微颤抖,像是写到一半时手便抖得握不住笔。
可正是这种潦草,让柳氏看见了韩翊写下这几个字时那只颤抖的手、那颗颤抖的心。
"柳卿:我来接你了。韩翊。"
短短一行字。没有一个多余的修饰,没有一句深情款款的表白。只有最简单、最直白、最朴素、最滚烫的一句话,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在人心上。
柳氏读完这行字的时候,那颗已经麻木了太久太久的心,像是被一根烧红的铁钎猛地刺穿了。痛来得太猛、太烈、太猝不及防,她整个人猛地一震,手中的字条差点脱手掉在地上。
可正是这种撕心裂肺的痛,让她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还活着——她不是一个行尸走肉,不是一个只会呼吸发呆的活死人,她还是一个会痛、会爱、会流泪的活生生的人。
她的眼眶瞬间红了,红得像熟透了的樱桃。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挤不出来。脸上全是泪水,不是一滴一滴地往下掉,而是一股一股地往外涌,像决了堤的河水,怎么也止不住。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哭声,没有哽咽,没有抽泣。只有泪水无声地、汹涌地、不管不顾地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手中的字条上,把"韩翊"两个字洇得模糊了,墨迹晕开成一团团青灰色的云。
她只是拼命地点头。一下,两下,三下,四下,五下——像个溺水的人在黑暗中终于抓住了一根浮木,拼了命地点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许俊伸出手臂,像抱起一片叶子一样,轻轻地将柳氏揽到身边。他的动作很轻,很稳,像捧着一件随时会碎掉的稀世珍宝。柳氏的腰细得像一握新柳,轻得像一捆稻草,抱在怀里几乎没有分量,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吹走。
然后他大步流星地走出东厢房,走过回廊,穿过正堂,跨过门槛,越过月洞门。每一步都跨出去老远,步子又大又急,可怀中的柳氏纹丝不动,稳稳地贴在他的胸膛上,像一只受了惊的雀鸟缩在巢里。
没有人敢拦他。仆侍们依然低着头、缩着脖子,瑟瑟发抖,连抬眼看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走到大门口时,许俊将两根手指放进嘴里,打了一声尖厉的呼哨。那声音尖锐得像要刺破苍穹,在亲仁坊的上空久久回荡,惊起了屋檐上一片栖息的麻雀,扑棱棱飞散开来。
巷口槐树下的周虎猛地跳起身来,"呸"地吐出嘴里嚼了半天的草茎,三步并作两步解开拴在树上的两匹马,牵着急步跑到府门前,马缰绳往许俊手里一塞。
许俊一手揽着柳氏,一手抓住马鞍,翻身上马,动作快得像一道划破夜空的闪电。紧接着他弯下腰,一把将柳氏也拉上了马背,稳稳地安置在自己身前。柳氏侧坐在马鞍上,脸朝着他的胸膛,后背贴着他宽厚的胸口,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他强有力的心跳——咚、咚、咚,像一面战鼓在擂动,沉稳有力,一下一下敲在她后背上。
柳氏坐在马背上,披头散发,素衣如雪,整个人像一朵被暴风雨打落的白海棠,憔悴而脆弱。可她的眼睛不一样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重新亮起来。像一堆已经熄灭的灰烬,被一阵风吹过,露出了底下还在暗暗燃烧的红炭,星星点点,渐渐连成一片火光。
许俊将柳氏裹进自己宽大的缦胡大氅里。大氅很厚,毛皮很暖,带着他身上滚烫的体温和那种属于武人的、皮革与马汗混合的气味,粗犷却让人安心。
他双腿猛地一夹马腹,那匹通体黝黑的突厥马仰首长嘶一声,四蹄腾空,如离弦之箭般射了出去。那匹枣红色的空马紧随其后,不需人催,自己便撒开四蹄跟了上来,两匹马一前一后,在长安城的街道上风驰电掣。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面上,火星四溅,"嗒嗒嗒"的声音急促得像催命的鼓点。路上的行人纷纷惊叫着闪避——挑担的货郎扔下担子就往路旁躲,赶驴车的贩夫猛地一拉缰绳,菜摊被撞翻了,青菜萝卜滚了满地,一片狼藉。
许俊什么都顾不上了。他的眼里只有前方的路,只有怀中这个他答应过韩翊一定要带回去的女人。左手紧紧揽着柳氏的腰,右手死死攥着缰绳,指节都攥得发白。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刮得脸颊生疼,柳氏的长发被风撩得向后飞扬,一下一下扫过许俊的脸。
他不敢慢下来。沙吒利的亲兵随时可能追上来的。一旦被截住,他和柳氏都只有死路一条。
他得快,得更快。快到没工夫思考和害怕。快到觉得自己不是在骑马,而是在飞。快到觉得自己和那匹突厥马已经融为了一体——变成一支离弦的箭,一把出鞘的刀,一道划破长空的闪电,劈开一切阻挡。
正是:
匹马单枪入虎穴,满腔热血护红颜。
缦胡一怒风雷动,救得佳人顷刻还。
欲知许俊能否将柳氏安全带回韩翊身边,沙吒利得知消息后又将如何暴怒报复,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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