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烽烟散尽见旌旗,忽报王师收帝畿。
章台柳老青难再,玉关人归梦已非。
莫道相思浑闲事,此中滋味有谁知。
前回说到,韩翊在幕府中苦熬两年,日夜思念柳氏。
这一盼,便盼到了至德二年的秋天。
一日,忽听得街面上锣鼓喧天,有人奔走呼号——郭子仪大将军收复长安了!不多日,又收复了洛阳!
消息传来,韩翊正在屋中临帖。手中的笔“啪”地落在纸上,溅开一团墨迹。
他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在屋中转了三圈,脚步快得像踩着一团火。忽而又停下来,双手撑在案上,胸膛剧烈起伏。
他想喊,想笑,想哭。可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只是愣愣地站在那里,眼睛里噙满了泪。
长安回来了。那个被铁蹄踏碎的长安,那个他在无数个夜晚反复梦见的长安——它回来了!
他要去找柳氏!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心里积攒两年多的阴霾。他几乎立刻就要去收拾行装,可刚迈出一步,便又停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不可急躁,须从长计议。
他想起自己还欠着侯希逸的人情,不能一走了之。又想到长安城虽已收复,但城中溃兵流匪尚未肃清,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谈何容易。
他需要一个可靠的身份,一个安全的途径。
当下他便去寻侯希逸。
侯希逸正在书房看军报,见韩翊进来,便知来意:“你是想回长安去寻她?”
韩翊点头。
侯希逸叹了口气:“好,我帮你安排。”当即派了一名可靠的部将负责此事,又写了一封书信托韩翊带着,说到长安若遇麻烦,可持此信去寻京兆尹。
韩翊千恩万谢。
侯希逸摆了摆手,笑道:“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你能写诗,我能打仗——可我这个只会打仗的人心里清楚,有些东西比打仗更重要。”
韩翊辞了出来,回到自己屋中,关上门,一个人思来想去整整一夜。
怎么把消息送到柳氏手中?直接写信?不妥,长安城中兵荒马乱,未必能送到。
派人去送?这倒是个法子,可他眼下还不能亲自去,只能先送个信。
可光是一封信,未免太单薄了。柳氏在那寺中两年多,是怎么活下来的?她一个弱女子,靠什么度日?
他不敢往下想。
他必须给她送些东西去——不是为了补偿什么,他只是想让她知道,他还惦记着她,他没有忘记她。
一瞬也没有。
他思前想后,想出了一个法子。
他托人找来一只练囊——细绢做的袋子,质地密实。然后打开自己那只小小的木箱,取出积攒多时的全部积蓄。
他在侯希逸幕府中俸禄微薄,加上两年物价飞涨,省吃俭用也攒不下几个钱。他把铜钱数了一遍又一遍,发现远远不够。
他咬了咬牙,又把自己仅剩的几件体面衣服拿去当掉了。当铺伙计看他眼神古怪,他也不理会,拿了钱转身就走。
他把所有的钱都换成了金箔。不多,薄薄一层,叠在一起还没有半根手指厚。他数得很清楚,一共三十六片。
他把金箔一片一片装进练囊里,每装一片,心里就默念四个字:柳氏等我——柳氏等我——柳氏等我——
念到第三十六遍,他的手停了。他忽然觉得喉头很紧,像被一只手掐住了。
他在练囊里又放了一张字条,上面只写了一首诗:
章台柳,章台柳!昔日青青今在否?
纵使长条似旧垂,亦应攀折他人手。
落笔之时,他的手指微微发颤。他知道这首诗若传到长安,可能会被无数人传抄,被文人墨客品头论足。
可他不在乎了。他不是在写诗,他是在喊一个人,喊一个只有那个人能听懂的名字。
章台柳。章台柳。
他写这几个字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根本不是什么典故。他想的是柳氏——是那个在长安城漫天飞絮的春日里,站在李生家后院柳树下冲他微笑的女子。她的头发乌黑乌黑的,像春天的柳条一样柔顺。
可她还在吗?
“昔日青青今在否”——你的头发还像从前那样青青如柳么?两年多的战乱,两年多的颠沛流离,她的头发是不是已经白了,枯了?
不,他不怕她老,不怕她憔悴。他只怕她已经不在了。不在长安,不在法灵寺,不在这个人世间的任何一个角落。
可接下来的那一句更让他心痛:“纵使长条似旧垂,亦应攀折他人手。”这是他在无数个深夜里反复想过、却从来不敢对自己承认的事。
柳氏那样美的女子,在乱世中独居两年,怎么可能不被人觊觎?那些叛军将领,那些趁乱打劫的泼皮——他们会放过她么?
就算她自己不肯,一个弱女子,拿什么去挡?
若是她在长安已嫁了别人,那也不是她的错,是这乱世的错。他不会怪她,他甚至不会恨那个娶了她的人——若那人真心待她好。
可他会心疼。心疼得睡不着觉,会在深夜里翻来覆去地想她,会在梦里看见她穿着嫁衣嫁给别人,然后惊醒过来,发现枕头湿了一大片。
他将练囊和诗交给一个可靠的使者,千叮咛万嘱咐——定要亲手交到法灵寺柳氏手中。
使者问了一句:“若是她不在法灵寺了呢?”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韩翊沉默了很久,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低声哭泣。
他最终只说了一句:“那就把练囊和诗留在寺里。她会看到的。”
使者走了以后,韩翊坐在案前,铺开一张新纸,想写点什么。可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他手里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悬了很久很久。墨水从笔尖渗出来,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黑点,越来越大,像一个慢慢扩大的黑洞。
窗外是青州城的暮色,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正被夜色吞噬,像一块被揉碎的红绸,一点一点消失在灰蓝色的天空里。远处的城墙上传来巡夜士兵敲击木梆的声音,一下一下,沉闷而单调,像有人在用钝器敲打着他的心脏。
他从贴身衣袋里摸出那枚柳氏送他的铜钱,放在掌心里端详。那铜钱已被磨得几乎看不出字迹,但边缘的轮廓还在——圆圆的,小小的,温热的。
他把铜钱紧紧攥在手心里,闭上了眼睛。
他在祈祷。不是向佛,不是向道,而是向这荒谬而残忍的世道——求求你,把柳氏还给我。
他把铜钱攥得那么紧,紧到边缘嵌进了掌心的皮肉里,硌出一圈深深的印痕。他没有松手。
他觉得自己像是在抓着一根细到几乎看不见的丝线,线的另一端连着一个遥远的人。只要他不松手,线就不会断。只要线不断,那个人就还在。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纸笺轻轻翻动。那张纸上只有一个墨点,大大的,圆圆的,像一个**,也像一滴泪。
梆声越来越远了。青州城的夜,深得像一口井。
正是:
一囊金箔寄相思,三十六片字字痴。
章台柳老应犹在,只是青州雁返迟。
不知此去长安道,可有春风到寺墀。
不知那使者此去长安,可能寻着柳氏?那练囊中的诗,又能否传到那人手中?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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