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循原以为，清水县的事议到这里，今日便能告一段落。
谁知谢昭刚让陆停将试行条目誊写完，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内侍捧着黄绫封好的文书进了值房，身后还跟着两名御前侍卫。
郑闻一见这阵仗，连忙起身，“公公今日怎么来了？”
那内侍姓高，是御前传旨的熟面孔，平日见了三部官员，总是一副笑脸。
可今日他进门以后，目光却先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到了谢昭身上，“谢大人，陛下有口谕。”
谢昭正在喝茶，闻言心里便是一沉。
她今日既没进宫，也没递折子，皇帝忽然派人来找她，怎么看都不像有什么好事。
果然，高内侍接下来的话，直接让屋里几位大人的表情精彩起来。
“陛下口谕：谢珩既然提出考课不能只看账面功绩，还要核算地方实际得失，朕深以为然。只是新章若要推行于天下，总得先有人试一试。”
高内侍笑眯眯地看向谢昭，“谢大人这些日子办过的差事不少，京郊流民、云川、澜州，哪一桩不是朝廷的大事？陛下的意思，是请谢大人依照新拟的考课章程，将这几桩差事的功过得失重新核算一遍。”
谢昭：“……”
她忽然觉得，萧执这人当皇帝实在有些屈才。
若放到后世去做生意，必定是那种最擅长让员工自己给自己定考核，再拿考核反过来收拾员工的黑心东家。
偏偏这黑心东家还握着她的俸禄。
谢昭心里骂归骂，面上却十分恭敬地拱手，“臣遵旨。”
高内侍见她答应得痛快，又笑着补充：“陛下还特意交代，不能只算朝廷花了多少银子。商人垫付的资财、百姓承担的劳役，以及灾后尚未解决的隐患，都得一并列明。”
“另外，陛下说了，既然是考课，便不能自己给自己评等第。届时由吏部核验，三部会同复查。”
钱主事险些笑出声。谢昭却忽然抬头，“高公公，我能问一句吗？”
“谢大人请讲。”
“陛下有没有说，这回若考得不好，会不会扣俸禄？”
高内侍一愣，随即笑出了声，“谢大人说笑了，陛下只说要看一份实实在在的功过账，倒没提扣俸禄的事。”
谢昭明显松了口气，“那就好。臣这点俸禄，若再扣下去，家里怕是连桂花酥都吃不起了。”
郑闻听得眼皮直跳，这小子刚才还在跟顾循讨论天下官员的考课，转头就开始担心买不起点心。
也不知道究竟是心大，还是根本没把皇帝的考验当回事儿。
高内侍宣完口谕，正要告辞，谢昭却忽然叫住了他，“公公且慢。”
“谢大人还有何事？”
谢昭笑了笑，拱手道：“劳烦公公替我回禀陛下，我有个不情之请。”
高内侍一怔，“什么请求？”
“既然陛下要查臣的功过，那就请吏部查得仔细些。京郊、云川、澜州三处旧档，凡是能调的，都调出来。”
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最好连那些曾经弹劾过臣的奏章，也一并拿来。”
屋里几人同时抬头，高内侍都愣住了。他传过这么多旨，还是头一回见有人主动要求把弹劾自己的奏章也翻出来。
“谢大人，这……”
“公公放心，我不是要追究谁。”
谢昭笑得十分和善，“我只是觉得，既然要算功过，光听自己夸自己多没意思。那些看我不顺眼的大人，想必比我更清楚我究竟干过多少缺德事。”
高内侍：“……”
他忽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倒是顾循站在旁边，神情渐渐认真起来。
他原以为谢珩会想办法避开这次考核，谁知对方竟主动要求把所有旧案都翻出来。
这究竟是胸有成竹，还是另有打算？
送走高内侍后，值房里终于热闹起来。
钱主事第一个开口：“谢大人，您真打算把那些弹劾奏章也拿来？”
“当然。”
谢昭坐回椅子，十分自然地捡起方才没吃完的桂花酥，“那些御史骂我的时候，连我喝口茶都恨不得算成劳民伤财。如今朝廷要查功过，怎么能少了他们？”
郑闻忍不住道：“你就不怕查出问题？”
“怕啊。”谢昭咬了一口点心，神情坦然，“所以才得让他们查。”
郑闻一怔。谢昭慢悠悠地道：“若我自己交一份账上去，说京郊安置了多少流民，云川修了多少城墙，澜州救了多少百姓，旁人会信吗？”
“就算信，也少不得有人说我避重就轻，只拣好听的写。”
“可若这些事是吏部查出来的，那就不一样了。”
她抬头看向顾循，笑眯眯地问：“顾大人，你说是不是？”
顾循沉默片刻，“谢大人倒是会算计。”
“哪里哪里。”谢昭十分谦虚，“主要是我这人名声不太好，自己夸自己，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顾循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人比自己想象中还要难缠。
旁人遇上考核，恨不得把不利的东西全藏起来。
谢珩倒好，他巴不得所有人都来挑毛病。可偏偏越是如此，旁人便越难指责他故意遮掩。
陆停已经明白了谢昭的打算，“谢兄，你这是想让吏部替你证明，你那些差事究竟办得怎么样？”
“证明谈不上。”谢昭笑了笑，“只是让他们别光顾着给我挑刺，忘了把该算的功劳也算上。”
钱主事听得直摇头，他原本还以为皇帝终于能让谢珩吃回亏。
如今看来，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
午后，陆停带着陈七去了旧档房。半个时辰后，两人带回来六只木箱。
陈七搬到第三箱时，已经累得直喘气，“谢公子，咱们这些日子究竟干了多少事？怎么光账本就有这么多？”
谢昭坐在桌前翻目录，头也不抬，“这还只是能写进账本的。”
陈七顿时不说话了，他忽然想起云川那些被谢珩坑得连夜涨价收旧契的商人，还有澜州那些恨不得当场跟他拼命的世家管事。
这些事若也能写进账本，估计还得再搬六箱。
陆停将三处旧档分开，先取出京郊流民安置的册子。
当初京郊三千流民，朝廷拨粮有限，谢昭便将流民分级，青壮编队，以工代赈，干活换粮。后来又请来孙老六建砖窑，培养窑工，又逐渐有了自己的转运车队。
从朝廷账面上看，这桩差事办得极其漂亮。
花的钱不多，流民没闹事，也没有大规模涌入京城。
钱主事翻完账册，忍不住感慨：“若天下赈灾都能照这个法子办，户部往后可要省不少银子。”
“那可未必。”谢昭忽然从箱底抽出一份旧账。
钱主事低头一看，愣住了。那是京郊流民营最初建砖窑时的支用记录。
砖窑建起来以后，确实替朝廷省了不少钱，可最初的砖坯、柴禾、窑工，还有后来转运车队的车马，全都需要本钱。
其中一部分银子，是靠着流民营后来出售砖瓦、承接转运活计慢慢挣回来的。
“谢大人，这些不是已经收回成本了吗？”
“收回了。”谢昭点头，“可若当初砖窑烧塌了，或者车队接不到活呢？”
钱主事一怔，“那自然要亏钱。”
“亏谁的钱？”
钱主事低头看了看账册，忽然不说话了。
谢昭笑了，“所以这笔账不能只写朝廷省了多少银子，还得写明，当初拿什么做了本钱，冒了多大风险，最后又留下了多少能继续生钱的东西。”
她将账册翻到后头，指着其中几项，“砖窑如今还在烧砖，转运车队也还在跑。流民里有些人已经能靠手艺养活自己，不必再等朝廷施粥。”
“这些东西若只算成当时赈灾花了多少银子，岂不是亏大了？”
陆停听得笑了，“谢兄，你这是打算把流民营也算成一门生意？”
“本来就是。”
谢昭答得理直气壮，“赈灾不是把粮食发完就算完事。人总得活下去，朝廷总不能养他们一辈子。既然要考课，那就得看看，这些人离了朝廷的粮，还能不能养活自己。”
顾循站在一旁，原本只是翻看账册，听到这里，却忍不住抬头，“可谢大人，当初流民以工换粮，若有人身体孱弱，无法做工，又该如何？”
“老弱妇孺另设粥棚，不在工分之列。”
谢昭看了他一眼，“顾大人放心，我还没缺德到让七十岁的老人搬砖换饭吃。”
顾循：“……”
他忽然觉得，这人对自己究竟有多缺德，似乎有一套十分灵活的标准。
几人忙到傍晚，终于将京郊流民营的旧账整理出了大概。
谢昭没有急着给自己评等第，而是将三处旧档分别封好，准备等吏部的人来核验。
谁知天色将暗时，门外忽然又来了人。
“谢大人，我家少卿命小人送来一份澜州旧河道的最终核验结果。”这回不是宫里的内侍，而是大理寺的差役。
谢昭抬头，“裴大人？”
“正是。”
差役将文书递上，恭敬道：“少卿说，谢大人既然要重算澜州功过，这份东西或许用得上。”
谢昭接过文书，随手翻开。原本还带着几分笑意的脸色，却在看清其中一页后慢慢沉了下来。
陆停察觉不对，走近问：“谢兄，怎么了？”
谢昭没有回答，只将那页文书递给他。那是澜州分洪后受损田亩的最终核验。
其中一部分受损田地，原本便属于旧河道行洪范围，早年却被地方官府违规改登记为民田，后来又辗转落入清河崔氏名下。
而在这份最终核验中，裴砚查出了一件更令人意外的事。
当初朝廷为安置受灾百姓拨下的补偿银，竟有一部分被地方官府列入了清河崔氏名下的田亩损失。
陆停看完，脸色也变了，“这不是把本该给百姓的银子，算到了崔氏头上？”
“是啊。”谢昭轻轻合上文书，忽然笑了，只是这一次，笑意并未到眼底。
“我原本还担心，陛下让我重算功过，会不会把自己算得太难看。”
她抬头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语气温和，“如今看来，倒有人比我更怕这笔账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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