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谢昭刚踏进三部值房，便发现钱主事今日的脸色格外难看。
眼下两团青黑，手里捧着一碗浓茶，整个人像是被户部的账本吸干了精气。
谢昭瞧了他一眼，笑着打招呼：“钱大人，昨夜没睡好？”
钱主事幽幽看向她，“托谢大人的福，下官昨夜梦见户部库房塌了。”
“那可不得了。”谢昭十分关切，“银子没事吧？”
“银子倒没事。”
“那还好。”
“就是塌下来的房梁，把下官砸死了。”
谢昭沉默片刻，诚恳地安慰道：“钱大人，往好处想，至少户部没有损失。”
钱主事险些把手里的茶碗捏碎。
陆停忍着笑，将一封刚送来的公文递给谢昭，“谢兄，吏部的回函到了。”
谢昭接过来一看，是昨日那份河防考课修订条目，吏部考功司已经给了正式回复。
顾循办事倒是利索，不仅列出了十余条异议，还将每条异议涉及的旧例逐一注明，末尾更是直言，考课关乎天下官员升黜，不可因三县之事轻易更张。
郑闻看完，眉头紧皱，“顾循这是不肯松口。”
“挺好。”
谢昭将回函折好，随手压在案头，“吏部有人肯认真挑毛病，总比满口答应，回头再把事情拖个三年五载强。”
她没有继续纠缠那十几条异议，而是翻到了回函最后一页。
那里还有一条单独列出的意见。
顾循认为，三部提出的新章过于重视河工后患，却没有解决地方官实际支用不足的问题。若只增加考核，却不调整拨款，最终不过是让地方官背上更多责任。
谢昭看完，忍不住笑了，“顾循这人，倒是比我想象中有意思。”
郑闻皱眉，“哪里有意思？”
“他反对归反对，至少知道问题不全在吏部。”
谢昭将那页回函推到钱主事面前，“钱大人，顾大人这回可是替户部说话了。”
钱主事低头一看，脸色更加难看。
他宁愿顾循不替户部说话。因为这话一旦摆上台面，便意味着三部不能只改考课，还得把地方支用的账一并算清楚。
而户部最怕的，恰恰就是算账。
“谢大人。”钱主事苦着脸，“朝廷每年能拨的银子就那么多，若天下州县都以支用不足为由要求增拨，户部便是把库房拆了卖，也填不上这个窟窿。”
“所以我没打算让你们给天下县令加钱。”
谢昭从桌上抽出清水县的旧账，笑眯眯道：“咱们先拿一个县试试。”
钱主事心里一紧，“试什么？”
“试试一个连续四年考课上等的县令，若不许他拆东墙补西墙，究竟需要多少银子，才能把分内的事办完。”
她将清水县近四年的支用记录与未完工程并在一起，指给众人看。
“河工、县学、道路，凡是已经列入计划，却因经费不足暂缓的，一项项核算。该修的修，该缓的缓，但必须写明缘由。
若地方确实不需要那么多银子，户部自然可以减拨；可若只是因为周怀谨能省，便认定清水县不缺钱，那就得重新算。”
苏郎中接过账册，仔细看了片刻，“此法倒是可行。清水县的河工旧档齐全，工部可以核对原定工程与实际完工情况。”
陆停也点头，“只要将已完、未完、暂缓三类事务分开，便能看出哪些银子是真省下来的，哪些只是把事情拖到了后头。”
钱主事听得头皮发麻，“可这账若算出来，清水县当真还缺一大笔银子呢？”
谢昭抬头看他，神情十分诚恳，“那不正说明咱们算对了吗？”
钱主事：“……”
他忽然觉得，谢珩这人最可恨的地方，就是总能把一件让户部倒霉的事，说得像是户部占了多大便宜。
郑闻却已经明白了谢昭的打算，“你想用清水县试行新章？”
“不止。”谢昭将顾循的回函放到清水县账册旁边，语气渐渐认真。
“旧考课最大的毛病，不是上等给错了人，而是朝廷只看官员交上来什么，却不看他为了交出这份成绩，究竟付出了什么代价。”
“永安县把成本转给百姓，平陵县把风险留给后任，清水县却把难处全揽在自己身上。三个人用了三种办法，最后拿到的都是上等。”
她抬头看向众人，“所以咱们不能只改一个上等怎么评，还得让朝廷知道，这些上等究竟值不值。”
郑闻沉吟片刻，终于点头，“那便先拿清水县试行，等核算结果出来，再议新章。”
钱主事刚想松口气，便听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声音，“恐怕没那么容易。”
众人回头，只见顾循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名吏部书吏。
他今日没有穿昨日那身青色常服，而是换了正式官袍，手中还捧着一卷刚誊写好的文书。
谢昭挑眉，“顾大人今日来得倒巧。”
“不是巧。”
顾循走进值房，将文书放到桌上，神色平静，“下官今日是奉吏部之命，前来会同三部议定新章。既然陛下已经命三部核议，吏部自然不能置身事外。”
钱主事听得心里一喜，终于来了个能替他们分担麻烦的。
然而顾循接下来的话，却让他这点喜悦瞬间消失，“不过谢大人方才提出的清水县试行之法，下官以为仍有不妥。”
谢昭倒不意外，“顾大人请讲。”
“清水县连续四年考课上等，若如今重新核算支用，发现尚有未完工程，朝廷该如何认定周怀谨当年的政绩？”
顾循看着她，缓缓道：“若认定其治理不周，便等于否定吏部此前四年的考课。若仍认定其为上等，又如何解释那些尚未完成的事务？”
这话一出，郑闻也皱起了眉。
顾循提出的并非无理取闹。若新章一推行，便把旧日考课全盘推翻，吏部势必不会答应。
可若旧考课仍然有效，新章又该从何处入手？
谢昭却没有急着回答。她看着顾循，忽然笑了，“顾大人，你觉得周怀谨是个好官吗？”
顾循一怔，“从现有考课来看，自然是。”
“那清水县这些年，有没有没办完的事？”
“有。”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既承认他是个好官，也承认清水县还有没办好的事？”
顾循眉心微动。
谢昭继续道：“考课上等，说明周怀谨在现有条件下办事得力。可他办事得力，不代表清水县从此无灾无患，更不代表朝廷可以因为他能干，就把原本该拨的银子一减再减。”
她将清水县的账册推到顾循面前，“咱们要改的，不是把过去的上等全部打成下等，而是不能再让一个上等，遮住地方真正的难处。”
顾循低头看着那份账册，沉默片刻，“谢大人的意思，是将官员考课与地方事务的完成情况分开核验？”
“正是。”谢昭点头，语气十分自然。
“官员有官员的功过，地方有地方的难处。不能因为县令能干，便当作地方不缺钱。也不能因为地方遭灾，便认定县令无能。”
顾循没有立刻反驳。他原本最担心的，便是谢珩借三县之事，强行推翻吏部旧例。
可若只是将官员政绩与地方实际支用分开核验，既不追究已经核定的旧考课，又能为往后的考核提供依据，倒确实比昨日那份新章更稳妥。
片刻后，他抬头道：“若按此法，清水县可以试行。但新章须注明，地方事务核验不得直接作为追究旧任官员的依据。”
“可以。”谢昭答应得十分痛快。
顾循反倒愣了一下，“谢大人不再考虑考虑？”
“有什么好考虑的？”谢昭笑道，“顾大人说得有理，我自然听。”
顾循看着她，忽然有些说不出话来。
他原本准备了好几条反驳之辞，甚至连谢珩若执意追究旧考课，该如何据理力争都想好了。
结果对方竟然就这么答应了，倒显得他先前那番准备有些多余。
谢昭却已经将文书递给陆停，“记下来。清水县试行新章，官员功过与地方事务分开核验。旧考课不轻易推翻，新问题也不能装作看不见。”
陆停提笔记下，嘴角却微微扬了起来。
他忽然觉得，顾循若再来几次，恐怕吏部这套新章都不用谢兄亲自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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