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县令姓周,名怀谨。
此人做官十二年,既没什么显赫家世,也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功绩,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在清水县任上连续四年考课上等。
按理说,这样的官员应当很受朝廷喜欢。
事实上,吏部也确实喜欢。喜欢到周怀谨递了三次辞呈,吏部愣是一次没准。
第四次辞呈送到京城时,负责收文的小吏甚至怀疑,这位周县令是不是跟自己的乌纱帽有什么深仇大恨。
谢昭却从那句“不愿以一县百姓之生计,换臣一人之上等”里,看出了点别的东西。
她让陆停将清水县近四年的考课、户部拨款和地方赋税记录重新并在一起,只看了不到一刻钟,便发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清水县的河工支出,四年几乎没有变化。
可朝廷每年拨给清水县的常项经费,却一年比一年少。
“永宁十二年,清水县河防整修告成,吏部考课上等。次年,户部核定地方支用,减银八百两。”
陆停沿着账册往下念,“永宁十三年,清水县新增熟田三百余亩,税粮有增,考课仍为上等。次年,再减银六百两。”
钱主事听得忍不住解释:“地方收成好了,朝廷自然要重新核算支用,总不能年年照旧拨银子吧?”
“有道理。”
谢昭点头,又将另一份文书推到他面前,“那这份呢?”
钱主事低头一看,脸色顿时有些不自然。
那是清水县去年呈报的河工用度。
原本应当整修的三处泄洪沟渠,只完成了两处,剩下的一处因经费不足,暂缓施工。
可吏部最后给出的考评,依旧是上等。
郑闻看得直皱眉,“少修了一处,还能得上等?”
“因为另外两处修得好。”苏郎中接过话,神色也不大好看,“工部核验时,确实没有发现问题。”
谢昭却没有继续追问,而是翻到了清水县今年的支用申请。
这一回,周怀谨没有再报什么漂亮的数字。
他将河工、粮仓、乡学、道路四项支用分得清清楚楚,末尾还特意注明,若朝廷继续减拨经费,清水县便只能停办其中一项。
“这位周县令倒是实在。”郑闻道。
“是挺实在。”
谢昭看着那份申请,忽然问:“户部怎么批的?”
钱主事翻出批文,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清水县连年考课上等,地方治理有方,着仍照上年定额支用,不得无故增请……”
屋里安静了一瞬。陈七站在门边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这是什么意思?他把地方管好了,朝廷就不给钱了?”
钱主事硬着头皮道:“不是不给,是按定额拨付。”
“那他没管好的时候,钱反倒多些?”
“也不能这么算。”
“为什么不能?”陈七十分认真,“我要是把一辆车修好了,东家觉得我能干,往后便少给我木料,还让我多修两辆,那我下回是不是该把车轮子留一个不装?”
钱主事:“……”
这都什么比方!
偏偏谢昭听得十分高兴,“陈七,你今日这脑子开窍了。”
陈七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谢公子,您别夸我,我害怕。”
陆停低头翻着账册,忽然接了一句:“他这比方虽然粗糙,道理倒没错。清水县做得越好,朝廷越觉得它不需要那么多钱。可河堤不会因为县令能干,就少受一次洪水。”
谢昭笑意渐渐淡了,这才是清水县与前两个县最大的不同。
永安县学会了把成本转嫁出去,平陵县学会了把麻烦留给下一任。
而周怀谨没有这么做。他老老实实修河,老老实实报账,甚至连钱不够用了,都明明白白写在公文里。
结果朝廷看他年年上等,便觉得他还能再省一点。
省到最后,连这位好脾气的周县令都不想干了。
“谢兄。”陆停忽然道,“还有一件事。”
谢昭抬头。“周怀谨第四次辞官之前,吏部曾拟将他调任广平县知县。”
“广平县?”郑闻脸色微变,“那地方可不好管。”
广平县地处两州交界,田少人多,前几年又接连遭灾,地方积欠的赋税至今没有清完。上一任县令因催征不力被降了考课,如今还在等候吏部另行安排。
钱主事忍不住道:“可周怀谨善于理财,又懂河工,调他过去,正是朝廷看重他的本事。”
“所以呢?”
谢昭看向他,“清水县好不容易被他管得像样了,朝廷便把他调去更难的地方。广平县若也被他管好了,是不是还要把他送去更穷、更乱的地方?”
钱主事张了张嘴。谢昭替他说完了后半句,“等哪天终于管不好了,再给他一个治理无方?”
这话说得不算客气,却也没人能立刻反驳。
因为朝廷选官,本就讲究能者任事。
只是从前没人仔细想过,若一个官员越能干,分到手里的差事便越难,最后又该拿什么奖励他的能干?
谢昭将周怀谨的辞呈收好,没再继续讨论。
“把这三县的情况整理成一份简报,明日送去御前。至于清水县,先别急着劝他留下。”
郑闻有些意外,“谢大人不想留住这样的人才?”
“想啊。”
谢昭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可人家都快被朝廷用废了,咱们还要拿忠君爱国那一套劝他继续卖命,是不是有点缺德?”
钱主事心想,您平日干的缺德事还少吗?当然,这话他没敢说。
谢昭却已经笑眯眯地补上一句:“再说了,辞官有什么不好?一个好官辞官,顶多是朝廷少了个人才。若是天下好官都开始琢磨辞官,那才叫有意思。”
郑闻听得眼皮一跳,“谢大人,你又想做什么?”
“没什么。”谢昭把那份辞呈折好,收入袖中,“我只是忽然觉得,咱们这份新考课,可能得换个写法了。”
……
傍晚散值时,京城下起了细雨。
雨丝斜斜掠过宫墙,将青石路浸得发亮,街边铺子陆陆续续挂起灯笼,卖炊饼的小贩忙着收摊,热腾腾的白气混着雨雾飘进巷口。
谢昭从值房出来时,陈七已经牵着马车等在门外。
她刚准备上车,便听见身后有人轻轻唤了一声,“谢珩。”
回头一看,竟是裴砚。
他今日穿了身深青色常服,腰间仍悬着大理寺的佩牌,肩头落了些细雨,眉眼在昏暗天色里显得愈发清冷。
谢昭有些意外,“裴大人今日怎么有空?大理寺终于没人犯事了?”
裴砚看了她一眼,“若真如此,谢大人怕是要失业。”
“那倒不会。”谢昭笑道,“我还能去户部帮钱大人算账,他应该很欢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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