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柴头噌地亮起来。
一小簇火苗贴着录取单边角,风一吹,火光抖得极其嚣张。
徐兰香脑子里那根弦,啪地断了。
前世她就是太怕了,怕爹娘生气,怕弟弟没人管,怕陈建民失望,怕村里人戳脊梁骨。她怕了一辈子,怕到最后,连死都死得悄无声息。
这一世,她谁也不怕了。
刘凤英举着录取单,嗓子都喊劈了:“你回来!给建民赔礼!只要你点头定亲,娘就把这纸还你!”
陈建民从地上爬起来,膝盖还疼得发抖,听见这话,眼底立刻闪过一丝得意。他就知道,徐兰香再横,也横不过亲爹亲娘。
一个姑娘家,翅膀能硬到哪去?
王翠娥也缓过劲来,拍着大腿嚎:“老姐姐,你可得管住她!这丫头今天敢撕亲书,明天就敢跟野男人跑!咱们陈家是正经人家,不能要这种没规矩的媳妇,除非她跪下来认错!”
徐兰香忽然笑了。
她站在村路上,额角还缠着霍沉野递来的手帕,半张脸都是干涸的血,笑起来像从地底下爬出来讨债的鬼。
“刘凤英,你烧。”
刘凤英愣住了,“你说啥?”
“我让你烧。”徐兰香一步一步往回走,声音不大,却压得院里院外所有人都闭了嘴,“今天这么多人看着,霍营长也在。你前脚烧了录取单,我后脚就去公社报案,说你毁坏国家录取文件,逼迫录取学生退学嫁人。”
刘凤英手一抖,火苗差点燎到自己手指。
她吓得赶紧甩灭火柴,却还死攥着录取单不松,“你少拿公社吓唬我!我是你亲娘,我管你天经地义!”
“亲娘就能毁我前程?”
徐兰香已经走到院门口,眼神冷得吓人,“亲娘就能把我往陈家火坑里推?亲娘就能让我给徐耀祖当一辈子牛马?”
徐大山一把夺过录取单,塞进自己怀里,抡着扁担冲出来,“老子今天就毁了!看你能把老子咋样!”
“你试试。”
霍沉野的声音从徐兰香身后响起。
他站在那里,军装笔挺,眼神沉冷,明明没有抬手,却让徐大山硬生生停在了原地。
“录取通知和报到材料属于本人,任何人私自扣押、毁损,都可以追责。”霍沉野看着他,“你要是不懂,我可以陪你去公社问问。”
徐大山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是横,可他不傻。
村里人怕他这副暴脾气,公社干部可不怕。更何况霍沉野站在这里,他要真敢烧,明天这事就能传到公社去。
陈建民见势头不对,连忙换了副温柔神色,“兰香,你别把事情闹大。叔婶也是舍不得你,怕你出去吃苦。你跟我回屋,咱们慢慢说,好不好?”
他伸手想拉她。
徐兰香反手就是一巴掌。
啪!
这一巴掌结结实实抽在陈建民脸上,清脆得连屋檐下的麻雀都惊飞了。
陈建民被打得偏过头,嘴角立刻破了皮。
院里死寂一瞬,随即轰地炸开。
“打了!真打了!”
“兰香这丫头今天是豁出去了!”
“该打,刚才还跪地上呢,转头又想哄人,真不要脸。”
陈建民捂着脸,眼睛都红了,“徐兰香!”
“别叫我。”徐兰香甩了甩发麻的手,“你叫一声,我恶心一回。”
王翠娥尖叫着扑上来,“你敢打我儿子,我跟你拼了!”
霍沉野往前一步,挡在徐兰香侧前方。
他只是看了王翠娥一眼。
王翠娥脚下一刹,整个人像撞上了墙,硬是没敢再往前冲。
“徐大山。”霍沉野开口,“把东西还给她。”
徐大山嘴硬,“这是我闺女,我家的事!”
“她满十八了,能自己决定读书和婚事。”霍沉野语气平静,“你再扣着她的材料,她今晚可以住到村支书家,明早直接去公社。”
一听住到村支书家,刘凤英脸都白了。
那不等于全村都知道徐家把闺女逼得有家不能回?
她这辈子最要脸,刚才敢撒泼,是仗着自己占个“娘”的名头。真闹到村支书那里,村里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她。
刘凤英一把扯住徐大山袖子,小声又急,“当家的,先给她。录取单给她,户口本还在我这儿,她走不了!”
声音不大,可院子太静,前排几个人都听见了。
徐兰香也听见了。
她冷冷一笑,“原来户口本在你那儿。”
刘凤英脸色一僵。
徐大山恼羞成怒,狠狠瞪她一眼,像怪她嘴快。
徐兰香伸出手,“录取单,户口本,介绍信。今天一样都不能少。”
“你做梦!”刘凤英嗷一声哭起来,“我养你这么大,你一张嘴就要跟家里断干净!你去读书了,你弟咋办?你爹身体不好,家里活咋办?你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你们死不了。”徐兰香看向躲在门后的徐耀祖,“他胖得脸都圆了,能吃能睡,死不了。”
徐耀祖气得跺脚,“你才胖!”
徐兰香眼神一扫,他又缩了回去。
刘凤英哭得更凶,“耀祖是男娃,将来要顶门立户!你当姐姐的帮他一把咋了?”
“帮。”徐兰香点头,“我前世帮了。他偷我的钱,吃我的粮,结婚让我出彩礼,生孩子让我带,最后我病得快死,他把我屋里最后一床棉被抱走,说他儿子夜里怕冷。娘,你说我帮得够不够?”
刘凤英听不懂什么前世,却被她说得心里发毛,“你、你又胡咧咧……”
“我今天就把话说清楚。”徐兰香看着她,也看着满院子的乡亲,“从现在起,我徐兰香不再给徐耀祖当姐,更不给徐家当牲口。你们想养老,找儿子;想传宗接代,找儿子;想要彩礼,也找儿子。我是考出去的人,不是卖出去的货。”
院里安静了一下。
随后有人小声说:“这话倒也没错。”
“徐家平时偏耀祖,谁看不出来啊?兰香从小割猪草、下地、洗衣做饭,耀祖连碗都不端。”
“师范生啊,多好的前程,拦着是作孽。”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刘凤英脸上。
她受不住,猛地坐地上打滚:“没天理了!闺女逼死娘了!我不活了!”
往常她只要一哭一闹,徐兰香立刻就会服软。
可这一次,徐兰香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你要死就去井边,别堵门口。”
刘凤英的哭声戛然而止。
徐大山气得差点背过气去,“畜生!老子咋生了你这么个畜生!”
“你骂吧。”徐兰香说,“骂完把东西拿出来。”
霍沉野侧头看了她一眼。
她比他想的还硬。
刚才他从村支书家过来,原本只是替老支书送一份民兵训练表,远远听见这边闹起来,又看见她额角带血站在人群里,像一棵被雷劈过却还没倒的树。
他见过战场上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
徐兰香刚才的眼神,跟那些人很像。
徐大山骑虎难下,半晌才从怀里掏出录取单,狠狠摔到地上,“拿去!老子倒要看看,你一个女娃,离了家能活几天!”
徐兰香弯腰捡起来,拍干净上头的土。
那张纸薄得可怜,却压了她两辈子的命。
她把录取单重新贴身收好,又看向刘凤英,“户口本。”
刘凤英眼神闪烁,“我不知道在哪……”
“在你炕柜第二层,蓝花布包里。”徐兰香直接拆穿,“里面还放着我姥姥给我的银镯子。那镯子前世被你拿去给徐耀祖换自行车了,这回也一并还我。”
刘凤英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干净。
她真的开始害怕了。
徐兰香怎么知道?
那镯子藏得那么严实,连徐大山都不知道!
院里人看刘凤英的眼神也变了。
“闺女的银镯子也藏?”
“那不是兰香姥姥留给她的?凤英这心也太偏了。”
“换自行车?耀祖才多大,就惦记自行车了?”
刘凤英被议论得脸皮发烫,咬死不认,“没有!你少胡说!”
“有没有,翻一下就知道。”
徐兰香抬脚就往屋里走。
刘凤英尖叫着拦她,“不许翻!那是我屋!”
徐兰香抓住她手腕,反手一拧。
刘凤英疼得嗷了一声。
“前世我伺候你半辈子,没少被你拧胳膊。”徐兰香贴近她耳边,声音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娘,疼不疼?”
刘凤英惊恐地看着她,像见了鬼。
徐兰香松开手,径直进了里屋。
屋里一股霉味,炕柜上落着灰,墙角堆着徐耀祖的破弹弓、铁皮青蛙和没吃完的槽子糕。徐兰香掀开炕柜第二层,果然摸到那个蓝花布包。
她一把扯出来。
刘凤英扑过去要抢,被霍沉野抬手拦住。
他没碰她,只挡住了路。
刘凤英急得眼泪都出来了,“那是我的东西!”
徐兰香已经把布包打开。
户口本,粮本,几张零碎布票,还有一只发黑的银镯子,全露在众人眼前。
院里又是一阵哗然。
徐兰香拿起银镯子,指腹轻轻擦过上头的花纹。
这是姥姥留给她的。
前世她十六岁那年想拿出来戴,刘凤英说怕她弄丢,替她收着。后来徐耀祖闹着要自行车,刘凤英就把镯子拿去换了钱。
她那时候还傻,知道后哭了一夜,第二天照样下地干活。
如今再看这镯子,心口已经不疼了,只剩冷。
她把镯子套进手腕,又把户口本和粮本收好。
刘凤英眼睛都红了,“徐兰香,你拿了这些,是真不认这个家了?”
“这个家认过我吗?”
徐兰香抬眼,“你们把我当劳力,当彩礼,当给徐耀祖铺路的石头。现在石头自己长腿要走,你们倒问石头有没有良心?”
有人没忍住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徐大山脸色黑得像锅底。
村支书钟叔终于赶来了。
他六十来岁,披着旧棉袄,手里拿着旱烟袋,一进院就被这阵仗吓了一跳,“这是闹啥?大老远就听见哭嚎。”
陈建民立刻像抓住救命稻草,“钟叔,你可来了。兰香今天不知道咋了,撕了定亲书,还打我和我娘。你得给我们做主!”
徐兰香转身,“钟叔,我要去县师范报到,请您给我开介绍信。另外,我要请您和村长做个见证,从今天起,我的录取材料、户口本、粮本,由我自己保管。谁再扣押、毁坏,我直接报公社。”
钟叔一愣,“县师范?你真考上了?”
徐兰香把录取单递过去,“您看。”
钟叔戴上老花镜,眯着眼看了半晌,顿时一拍大腿,“哎呀!这是大好事啊!咱们红星村出了师范生,这是光荣!”
说完,他转头瞪徐大山,“你们闹啥?这么好的事,不敲锣打鼓送娃去报到,还在这儿打打骂骂?”
徐大山憋了半天,“她是女娃……”
“女娃咋了?”钟叔脸一沉,“国家都录取了,你比国家还懂?”
这话砸得徐大山脸都紫了。
村里人哄地笑开。
陈建民还想说话,“钟叔,可她跟我已经说好了亲事……”
“红纸呢?正式媒书呢?彩礼单呢?”钟叔问。
陈建民哑了。
徐兰香指了指地上碎纸,“刚才那张红纸,是他自己写的,说让我按手印。我没按,也没收彩礼。”
钟叔一听,脸彻底沉下来,“没按手印算哪门子亲事?建民,你也是读过书的人,咋干这种糊涂事?”
陈建民脸色难看得厉害。
王翠娥不服,“可我家建民名声叫她坏了!”
徐兰香冷声问:“那要不要把周小梅请来,当面问问手帕和纸条?”
陈建民立刻拉住他娘,“娘,别说了!”
这一拉,等于认了半截。
看热闹的人眼神更兴奋了。
钟叔人老成精,一看就知道里头有猫腻,也不想再替陈家遮丑,转身对徐兰香说:“行,介绍信我给你开。今晚你收拾东西,明早我让大勇套驴车送你去公社,再坐车去县里。”
徐兰香心头一松,“谢谢钟叔。”
“谢啥。”钟叔叹了口气,“好好读,别给咱村丢脸。”
“我不会。”
徐兰香说完,看向霍沉野。
霍沉野一直站在旁边,没抢话,没替她做决定,只在别人想上来抢东西时挡一挡。
这种分寸,让徐兰香胸口发酸。
前世她以为爱是陈建民那张甜嘴,后来才知道,真正把人当人,是给她路,给她尊重,给她站起来的机会。
霍沉野察觉她的目光,低声问:“现在去卫生所?”
徐兰香点头,“去。”
她刚往外走,陈建民忽然冲过来,声音压得发狠:“兰香,你真要为了一个外人,把咱俩这么多年的情分全毁了?”
徐兰香停下脚。
她回头看着他。
“陈建民,你所谓的情分,就是我给你当垫脚石,你踩着我往上爬。”
陈建民眼眶泛红,“我以后会补偿你。”
“我不要以后。”徐兰香一字一顿,“我只要现在。”
她越过他,头也不回地走出院门。
霍沉野跟上去。
身后,陈建民死死盯着两人的背影,眼底的温柔一点点剥落,只剩阴沉。
王翠娥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骂:“这小贱人真反了!建民,不能让她去县里。她要是真读出来,以后哪还看得上你?”
陈建民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不能让徐兰香去。
她长得好,成绩也好,一旦进了县城,就像脱了笼的鸟,再想抓回来就难了。
更何况她今天当众打了他的脸。
他咽不下这口气。
徐兰香走到村口时,忽然打了个寒颤。
她回头看了一眼。
陈建民站在徐家院门前,隔着人群看她,眼神阴冷得像一条蛇。
霍沉野也看见了。
他淡淡开口,“陈建民心术不正,明早我送你去县里。”
徐兰香一愣,“你不用回部队?”
“还有三天假。”
“那会不会麻烦你?”
霍沉野看着她额角又渗出来的血,声音很稳,“不麻烦。”
徐兰香心口忽然跳快了一下。
她低下头,握紧手里的户口本。
前世她到死才知道,世上有人会在她最狼狈的时候,替她盖一件军大衣。
这一世,她要早点看清。
两人往卫生所走,天已经擦黑,村里的狗叫声此起彼伏。
就在他们身后不远处,徐耀祖悄悄从柴垛后钻出来,一路小跑回了家。
“娘!姐真拿着户口本走了!”
刘凤英急得眼睛通红,“你爹呢?”
“爹去陈家了。”
刘凤英一愣,“去陈家干啥?”
徐耀祖咽了口唾沫,“我听见爹跟陈建民说,明早去县里的路上,有一段山沟没人。他们说……只要姐去不了报到,录取单就没用了。”
刘凤英脸色一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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