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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档案袋放在桌上,翻开。封口的棉线已经松了,他轻轻一拉,线就开了。
档案袋的口张开,露出里面的纸,一沓泛黄的纸,边角卷起,散发着旧纸特有的霉味,混着墨水干涸后的苦涩气息。
第一页是验收报告,上面有父亲的签名,沈青山,三个字,工工整整。笔尖停过的地方,墨迹比别处浓一点,像一个小小的逗号。
第二页是变更单,审批栏里签着:孙明辉、冯志国、谭建国。
他盯着谭建国的签名,看了很久。那个“谭”字的言字旁,墨迹特别重,纸面被压出一道凹痕。他用手指摸了一下,凹痕还在,光滑,像一道疤。
“谭建国。”他念出来。
“嗯。”
“他当时是建委副主任?”
“对。现在是副市长。”
沈严把档案袋合上,抱回怀里。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但声音很稳。
“爸,我替您查完。”
父亲看着他,没说话。眼眶红了,但没哭。他只是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书柜前,从最上层抽出一本旧书,翻开。
书页里夹着一张照片,黑白,几个人站在桥头,笑得灿烂。照片的边角已经卷起,背面有发黄的胶水痕迹。
他递给沈严。
这是当年的验收组。
沈严接过照片。上面有父亲,四十出头,头发还没白,腰板挺直,穿着一件深色夹克,手插在口袋里,笑得自然。
旁边站着孙明辉,年轻,瘦,戴眼镜,眼镜框很大,遮住了半张脸。冯处长站在后排,笑呵呵的,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最中间是谭建国,手插在口袋里,意气风发,头发梳得油亮。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跨江大桥验收留念·1988.10.17”。字迹是蓝色的圆珠笔,有点褪色,但还能看清。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父亲写的:“那一天,天很蓝。”
沈严把照片夹回档案袋里。
“爸。”
“嗯。”
“您等了我十一年。”
父亲没说话,只是把手插进口袋。他摸到一颗糖,给孙子准备的,但孙子已经不在了。糖纸皱了,里面的糖可能已经化了。
他攥紧,没拿出来。手指在口袋里捏着糖纸,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去吧。”他说,“早点休息。”
沈严站起来,抱着档案袋,走出书房。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手扶着门框。
“爸。”
“嗯。”
“谢谢您等了这么久。”
身后没有声音。他走出去,门关上了。门缝里透出光,细细的一条。他听见父亲在书房里咳嗽了一声,很轻,像怕被人听见。
沈严抱着档案袋走回自己房间。
他把门关上,没开灯。锁舌咔哒一声弹进门框,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响。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昏黄的一片。
窗帘没有完全拉上,留了一条缝,光就从那条缝挤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亮线。
他坐在床边,把档案袋放在膝盖上,没拆。床垫是老式的弹簧床,坐上去吱呀一声。弹簧有点松,坐下去就陷一块。
手指在牛皮纸上来回摩挲。粗糙,一粒一粒的,像砂纸。档案袋的边角被他抱热了,温的。
他能感觉到纸张的厚度,还有里面硬硬的卡片,可能是照片,也可能是检测报告的原始数据。
他想起父亲蹲下去开暗格的样子。膝盖弯的时候顿了一下,撑在地上才蹲下去。老了。
他想起父亲用袖口擦灰尘的动作,那么轻,像怕擦破。袖口上可能还沾着灰,灰白色的,细碎。
他打开档案袋,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
一沓纸,泛黄,边角卷起。
最上面是验收报告,第二页是变更单,第三页是会议纪要,后面是检测数据、现场照片、手写的记录、还有几张便签纸,上面是父亲的字迹。
纸张从袋子里滑出来,散在床上,有的叠在一起,有的散开。
他一页一页翻过去。
验收报告上,父亲的签名在最下面。沈青山,三个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笔尖停过的地方,墨迹比别处浓一点,像一个小小的逗号。
他盯着那个逗号,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写名字。“沈”字的三点水要写得均匀,“严”字的最后一笔要有力。
变更单上,孙明辉的签名在第二栏。字写得潦草,“孙”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一条尾巴。墨水的颜色比父亲的深,是蓝黑墨水,但偏黑。
冯处长的签名工整,方方正正,像印刷体。每一个字的间距相等,笔画没有连笔。一看就是练过书法的人写的。
谭建国的签名在最上面,最大,“谭”字的言字旁写得特别重,纸面被压出一道凹痕。他用手指摸了一下,凹痕光滑,像刻的。
“建”字的最后一笔有一个回锋,是毛笔字的写法。谭建国可能练过书法。
沈严盯着那个凹痕,看了很久。台灯的光不够亮,他凑近了些。
他把那沓纸放在床头柜上,一张一张看。检测数据那一页,有人用红笔在“裂缝宽度”一栏画了个圈。
圈是圆形的,红墨水已经褪色了,变成暗红色,像干了的血。旁边写着:“超标0.3mm,建议加固后验收。”
签字是父亲的。沈青山,三个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不同意简化验收程序。”
但谭建国批了“同意”。“同”字写得很大,“意”字写得小,两个字之间有一个墨点,可能是笔停顿的时候滴上去的。
沈严盯着那行“同意”,看了很久。他把那页纸抽出来,单独放在一边。然后继续往后翻。
后面是会议纪要。1988年9月15日,跨江大桥验收预备会。
出席人:谭建国、孙明辉、冯志国、沈青山……一共九个人。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有签名,有的工整,有的潦草。
会议纪要上写着:“经讨论,一致同意按变更方案验收。”
但父亲在旁边用红笔写了一行字:“我没同意。”
字很小,挤在空白处,笔迹很重,纸被划破了。红笔的墨水渗进纸的纤维,在纸的背面也能看见。
字写得歪歪扭扭,不像父亲平时的字迹。可能是他写得很快,也可能是他的手在抖。
沈严看着那行字,喉咙发紧。他把会议纪要放回去,把档案袋封好,放在枕头旁边。
躺下。
闭上眼。
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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