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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沈严坐在办公室，翻着李科长的案卷。
案卷是复印件，纸页泛黄，边角卷起。封皮上写着"李志国贪污案·物资采购卷"，钢笔字迹模糊，墨水洇开。
李科长判了三年，缓刑五年。交出来的录音带，把孙明辉送了进去。但他经手的那些货，有多少有问题，没人知道。
沈严翻到物资采购那一页。1994年到1996年，钢筋采购二十三批，总金额三千二百万。其中十一批，批号来自南方钢厂。
他把那十一批的批号抄下来。钢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墨水是蓝黑色的，在灯光下反着暗光。
然后拿起电话，拨通小王的座机。"小王，把这十一个批号，全部比对一遍。"
"好。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
"明天早上。"
"好。"
挂断。话筒放回座机，金属碰撞发出沉闷的咔哒声。沈严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两根灯管，其中一根在微微闪烁，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他盯着那根闪烁的灯管，看了一会儿。灯管闪了三次，然后稳定下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工地，塔吊还在转。吊臂缓缓移动，吊着一捆钢筋，在半空中晃悠。
阳光照在钢筋上，反着银白色的光。他盯着那捆钢筋，想起小王说的——"质保书是真的，货是假的。"
那捆钢筋，是真的还是假的？不知道。
他把手指按在窗玻璃上，玻璃冰凉。指尖的温度被玻璃吸走，留下一片雾蒙蒙的指印。
晚上。沈严没回家。
他坐在办公室，面前摊着那十一批批号的清单。旁边是李科长的案卷，翻到最后一页，签字栏写着"李志国"。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台灯的光照在纸面上，亮得刺眼。
他把台灯角度调了一下，光线从侧面打过来，纸面的纹理变得清晰——纸浆的纤维，钢笔尖划过的凹痕，还有一滴墨水印，干了，变成深蓝色的小点。
前世，他不认识李科长。只知道物资科有人做假账，查了三个月，证据链断了。
他记得那三个月——每天深夜一个人在办公室翻凭证，翻到手指发酸，眼睛发花。食堂的饭凉了又热，热了又凉。母亲打电话来问"吃了吗"，他说"吃了"，其实没吃。
这次，李科长判了。但他留下的那些货，还在工地里。
他合上案卷。案卷的牛皮纸封面粗糙，摸上去沙沙响。他把案卷放回抽屉，锁上。锁舌咬进锁孔，咔哒一声。
深夜。沈严去小王办公室。
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在闪。他摸着墙走，指尖触到墙面的乳胶漆，光滑的，但有几处坑洼。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
小王办公室的门开着，门缝里漏出屏幕的蓝光。
沈严推门进去。小王还坐在屏幕前。手指在键盘上敲，噼里啪啦，速度很快。桌角的咖啡罐多了两个，第十个和第十一个。
其中一罐倒着，罐口朝下，最后一滴咖啡渍在边缘凝成深褐色的圆点。
"师父，你怎么还没走？"
"你不也没走。"
"我快了。再跑一组数据就行。"
小王的声音很干，像好几天没喝水。他的嘴唇起皮，有一小块翘起来，说话时跟着抖动。
沈严走过去，站在他身后。屏幕上，一行行数据在滚动。批号、规格、数量、进场日期、签收人。数字和汉字交替出现，在蓝色背景上跳动。
小王指着其中一行。"师父，你看这个。"
沈严俯下身。批号：GJ-95-0117。进场日期：1995年3月15日。签收人：李志国。备注栏写着一行字："质保书原件已收，复印件归档。"
"有什么问题？"
"这个批号，南方钢厂1994年的生产记录里没有。"小王调出另一张表格，"我查了南方钢厂1994年全年的生产台账，从1月到12月，每个月都有记录。1月份生产了三百二十批，2月份二百八十批，3月份三百批……但这个批号，不在任何一张表上。"
"确定？"
"确定。我查了三遍。"小王的声音有点发颤。"但这批货的质保书是真的。我核对了钢厂的印章、签字、格式，都对得上。印章的油墨印痕、签字的笔顺、表格的版式，全部对得上。"
"质保书是真的，货是假的。"
"对。"
沈严沉默。小王又说："师父，这意味着什么？"
沈严没回答。他盯着屏幕，那两条记录在眼前重叠——一条真的，一条假的。真的那批去了南方，假的那批来了滨城。
"这意味着，有人伪造了质保书。"沈严说，"但伪造得太像了，连印章都是真的。"
"真印章？那不是——"
"内部人干的。"
小王倒吸一口气。两人沉默。窗外，工地探照灯的光柱扫过窗户，在墙壁上投下一道移动的光斑。光斑从左边滑到右边，然后消失，等待下一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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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小王趴在桌上，睡着了。
手指还搭在键盘上，没离开。屏幕还亮着，光标在闪烁。他的脸压在胳膊上，嘴角挤出一小摊口水。呼吸很匀，鼾声很轻，像猫打呼噜。
沈严站在旁边，看着他。小王的黑眼圈在蓝光下更明显了，青紫色。他的头发翘着，耳后有颗痣，被头发盖住一半。T恤领口松垮，露出锁骨。
沈严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奶糖，放在桌上。奶糖的包装纸是白色的，印着红色的字。他放的时候很轻，怕吵醒小王。
然后转身离开。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在闪。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蚊子叫。
他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叮"的一声，门开了。走进去。门关上。电梯往下走，楼层数字一个一个跳。
18、17、16、15……每跳一下，电梯里就发出轻微的机械声。他靠在墙上，闭着眼。
脑海里翻腾着白天的画面——屏幕上两条记录并排、小王说"对不上"、拍肩膀手掌很重、"质保书是真的，货是假的"。
他睁开眼。电梯停了。1楼。门开了。他走出去。大厅里空无一人，保安趴在桌上睡着了。桌上放着一台小电视，屏幕在闪，没有声音。
他推开门，外面夜色很深。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寒战。站在台阶上，看着街对面的工地。探照灯还在转，光柱扫过脚手架，扫过塔吊，扫过堆场的钢筋。
钢筋在灯光下反着暗灰色的光，一捆一捆，码得整整齐齐。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奶糖，剥开，塞进嘴里。含了很久。甜味在嘴里化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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