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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王盯着屏幕，光标停在两行数据上。
他挠了挠头，又挠，头发更乱了。有几根竖起来，翘在头顶。桌角堆着七个空咖啡罐，四个卤蛋包装纸。卤蛋的油渍印在包装纸上，干了，皱巴巴的。
"师父，这个批号……对不上。"
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沈严站在他身后，没说话。办公室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晕圈住小王的屏幕和半张桌子，其余地方全是黑暗。墙上挂钟的滴答声被放大，每一声都像敲在心上。
屏幕上，两条记录并排。发货日期相差一年，质保书编号完全相同。光标在两条记录间闪烁，像两只对峙的眼睛。
小王转过头，眼睛通红。眼白布满血丝，下眼睑浮肿，黑眼圈青紫色，从眼角一直延伸到颧骨。他咧嘴笑了一下，嘴角扯动，露出干裂的嘴唇。
"师父，你看。"
沈严俯下身。光幕启动，【风险直觉】被动触发——没有红色高亮，没有紫色线条，只是心口突然闷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压住。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微微发凉。窗外工地探照灯的光柱扫过天花板，在墙壁上投下移动的光斑。
他盯着那两条记录。
批号：GJ-94-0823。
一条是1995年3月，发往滨城地铁工地。签收人：李志国。另一条是1994年7月，发往南方某个项目。签收人：王德发。
同一个批号，不可能出在两批货上。
"继续查。"
沈严拍了拍小王的肩膀。手掌很重，停留了两秒。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服传过来，小王愣了一下。
他感觉沈严的手掌粗糙，指腹有薄茧——那是常年翻凭证磨出来的。小王不由自主地坐直了。
"好。"
小王转过头，手指重新搭上键盘。他没有再挠头，眼睛死死盯着屏幕，像要把那两条记录看穿。
沈严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自己的办公桌。椅子是旧的，坐下去吱呀一声。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笃，笃，笃。频率很慢，一下一下。
窗外，工地探照灯还在转，光柱扫过塔吊的钢架，在夜空中画出明暗交替的扇形。远处搅拌站的轰鸣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巨兽在喘息。
小王又熬了一个通宵。
第二天早上，沈严到办公室时，小王还坐在屏幕前。桌角又多了一个空咖啡罐，第八个。咖啡渍在罐底干了，结成褐色的硬块。
小王的头发更乱了，几缕贴在额头上，被汗浸湿。他的T恤领口皱巴巴的，袖口沾着墨水——不知什么时候打翻了钢笔。
"一夜没睡？"
"睡了。眯了半小时。"小王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划过木板。
"查到什么了？"
小王调出一组数据。鼠标点击声清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响。屏幕上弹出一张表格，密密麻麻的数字。
"师父，我比对了一百二十三家钢厂的出厂记录。这个批号，只出现过一次。"
"一次？"
"对。1994年7月，南方钢厂。发往广深高速的项目。"
小王指着屏幕，手指微微发颤，"这是出厂记录，钢厂的印章、签字、格式都对得上。唯一的疑点是——这批货的数量比正常批次少了30%。"
沈严俯下身，盯着那行数字。
"1995年3月那批呢？"
"查不到。"小王调出另一张表格，"1995年3月，有一批同样规格的钢筋进了滨城港。报关单上的批号，就是这个。但钢厂的出厂记录里没有这一批。"
"报关单呢？"
"我查了。报关单是真的，印章、签字、格式都对得上。但钢筋——"
"不是那批。"
"对。"
小王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下，调出一张扫描件。扫描件分辨率不高，纸面泛黄，边角有折痕。但字迹清晰可辨：签收人——李志国。
"这是当年的入库单。上面写的是'质保书原件已收，复印件归档'。签收日期是1995年3月18日。"
沈严盯着那个名字。李科长。已经判了。但他经手的货，不止是物资科的小金库。
"继续查。把1994年到1996年所有进场的钢筋批号都筛一遍。"
"好。"
小王转过头，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噼里啪啦，从急促渐渐变得从容。键盘声在办公室里回荡，像一场独奏。
沈严站在他身后，没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小王肩膀上。光斑里灰尘飞舞，细小的，密密麻麻。
沈严看着那些灰尘，想起前世——他也这样站在别人身后，看着别人查数据。但那时候没人拍他肩膀，没人说"继续查"。
他一个人扛着，扛到被调离。这次不一样。
中午。沈严在食堂吃饭。
食堂里很吵，打饭的声音，聊天的声音，碗筷碰撞的声音。空气里飘着炒菜的油烟味，混着米饭的蒸汽，热烘烘的。
大刘端着餐盘过来，坐下。餐盘里堆着米饭、红烧肉、炒青菜。他坐下时椅子吱呀一声，餐盘搁在桌上，碗里的汤晃了一下，洒出来一点。
"老沈，听说钢筋有问题？"
"嗯。"
"严重吗？"
"还不知道。"
大刘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咽下去。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看了看，又放下。
"钢筋这东西，马虎不得。瘦身钢筋，楼都能塌。"他把红烧肉塞进嘴里，嚼得很慢，"我当年在部队修工事，用的钢筋都是军工标准。现在工地上这些——"
"我知道。"
大刘又扒了一口饭。"需要我做什么？"
"暂时不用。小王在查。"
大刘点头。他把碗里的汤端起来，喝了一口，烫，眉头皱了一下。
两人没再说话。食堂里有人端着餐盘经过，看了他们一眼，又匆匆走了。食堂大妈在窗口喊"下一个"，声音洪亮，穿透整个大厅。
沈严把饭吃完，站起来。"走了。"
"嗯。"大刘没抬头，继续扒饭。筷子在碗里扒拉，把最后几粒米饭拨到一起，塞进嘴里。然后把碗放下，端起汤碗，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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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质保书·炉号暴露时间】
正规质保书有二十一栏，除了批号，还有"炉号""牌号""规格""重量""检验员编号"。假质保书往往只抄批号和规格，其他栏张冠李戴。小王比对了南方钢厂原始产出记录，发现GJ-95-0117对应的炉号是"94-037"——1994年第37炉——而滨城这批货的炉号写的是"95-001"。炉号暴露了时间：货还没生产，证已经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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