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办公室，关上门。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工地。探照灯已经亮了，光柱在暮色中扫来扫去，把灰尘照得像雪花。远处传来混凝土搅拌车的轰鸣，低沉的，闷闷的，像一头巨兽在呼吸。他盯着那束光，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坐回桌前，继续翻底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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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
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日光灯管闪了几下，才稳定下来，嗡嗡的声音更响了。沈严面前的底稿堆成了两摞——左边的“已核对”堆得高高的，右边的“待复核”矮了一截。左边的比右边高出三倍有余，最上面一本的封面被台灯烤得微微发烫。
他揉了揉眼睛。指腹按在眼眶上，眼球的酸胀感从深处泛上来，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膨胀。光幕显示：【眼压：74%】，建议休息。他没有理睬。
翻到第五本时，手指再次停住。还是动迁补偿案的那一页，“优抚对象叠加补偿——待查政策依据”。字迹在台灯下泛着淡淡的棕色，是蓝黑墨水在灯光下的颜色。他想起大刘白天看他的眼神——不是愤怒，是失望。大刘摔门前，嘴里的奶糖掉在地上，糖纸上沾着口水，滚到桌子底下。他没捡，但后来周倩捡了，扔进垃圾桶，糖纸上还粘着一粒灰。
大刘没说什么，但那个眼神比摔门还重。失望比愤怒更沉，像铅块压在胸口。
他合上文件夹。拿起电话，拨了吴律师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了。电话那头有翻书的声音，纸张沙沙地响，吴律师的声音带着夜间的沙哑：“喂？”
“吴律师，是我。沈严。”
“这么晚，什么事？”
“优抚对象的补偿政策，有没有叠加条款？”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只有呼吸声和翻书声，书页哗哗地翻，像在翻老黄历。键盘敲击声，一下，一下，又一下。吴律师的指尖敲在键盘上，声音很轻，但沈严听得见。
“你等一下，我翻一下文件。优抚对象……动迁补偿……这类规定一般不单独列，你要找的是‘适当倾斜’的条款。”又是一阵翻书声，然后吴律师说：“有了。《优抚对象住房保障工作的通知》第三条，地方政府可根据实际情况，对符合条件的优抚对象给予适当倾斜。不仅是住房保障，动迁补偿也可以参照执行。但需要街道开具证明。”
沈严闭了一下眼睛。眼皮合上的瞬间，眼前一片黑暗，只有光幕的淡蓝色数字在闪——眼压76%。他睁开眼。
“知道了。谢谢。”
“沈严。”
“嗯？”
“你那个大刘，是个好人。”
沈严没说话。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停了半秒，然后吴律师说：“挂了。”
电话挂断，忙音——嘟，嘟，嘟，一声比一声急。沈严放下话筒，翻开文件夹，在那行“待查政策依据”旁边，写下一行字：“有。需街道证明。《优抚对象住房保障工作的通知》第三条。”
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墨迹洇开，形成一个小小的圆点，像句号，又像省略号。然后继续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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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
沈严合上最后一本底稿。左边的“已核对”堆得比右边的“待复核”高出四倍。最上面一本的封面被他摩挲得发亮，边角微微翘起。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睁开时，眼眶有点涩，但不红。光幕显示：【眼压：76%】，临界值，建议休息。他没动。
坐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日光灯管有点闪，一根亮，一根暗，暗的那根每隔几秒就闪一下，像老式收音机没调好频道的声音。灯管两端发黑，像被烧过的木头。他盯着那根灯管，数它的闪烁次数——一，二，三，然后暗下去，四，五，六，又亮起来。
他想起前世。
也是这样的深夜，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面前堆着底稿。刘建国翻完他的报告，说“有问题”，他问“什么问题”，刘建国说“你自己清楚”。他不清楚。他问第二次，刘建国拍桌子：“组织上已经定论了，你还问什么？”然后他被调离，被停职，被关进审讯室，死在那个冬天。审讯室的灯也是这样的日光灯，也是一根亮一根暗，闪了三天三夜，他盯着那根灯管，数到一万三千多，然后再也没有数下去。
现在，他又坐在这里。面前还是底稿，还是有人在查他。但这次，他问了“哪里有问题”。陈浩回答了。陈浩说“抽样方法”，说“三天内，我要看到原始计算过程”。这是问题，不是罪名。
他可以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工地探照灯还在转，光柱扫过夜空，又扫回来。光柱打在云层上，把云照得像一张旧棉絮，一团一团，灰蒙蒙的。他盯着那束光，光柱移过去，他的影子也跟着移过去，从墙上滑到地上，再滑到另一面墙上。
然后转身，收拾桌上的底稿，按项目编号归档，一摞一摞放进保险柜。土方量放最下面，混凝土放上面，动迁补偿放最上面。每一摞的朝向都一样，封面的标题朝外。他蹲下来，把保险柜门关上，锁了三遍——第一遍左转两圈，第二遍右转一圈半，第三遍左转半圈。钥匙拔出来，放在笔筒里。
关灯。啪嗒一声，开关弹起来，灯灭了。
黑暗中，他站在门口，没动。眼睛还没适应黑暗，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光幕的淡蓝色数字在视野里跳动——眼压77%，78%，然后慢慢回落。远处，工地探照灯的光柱扫过窗户，照亮了他半张脸——额头的皱纹，眼角的细纹，还有抿紧的嘴唇。然后光柱移开，黑暗又涌上来。
他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咚，咚，咚。经过陈浩的办公室时，门已经关严了，灯也灭了。门缝里透出一丝冷风，带着纸张的干燥气息。经过拐角时，那个窗边已经没人了。窗台上落了一层灰，有一个人形的印——肩膀宽，左肩比右肩高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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