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棠合上锦盒的时候,指尖还停在那一道极细的旧痕上。
陆家的碎玉被灯光一照,断面里浮出一点几乎看不清的暗纹。不是裂,不是脏污,更不是天然玉棉。
那是修复师留下的记号。
极轻,极隐蔽,像有人在很多年前用一根比发丝还细的针,在玉肉里压下了一笔。
沈明棠看了很久。
久到陆老夫人放下茶盏,轻声问:“沈小姐,看出什么了?”
她回过神,慢慢把那枚碎玉放回绒布上。
“能稳住。”
陆观澜坐在她对面,闻言抬眼,“只是稳住?”
“现在只能稳住。”沈明棠抬起头,“这块玉不是第一次碎。二十年前,它被人用旧法补过一次。补的人手很稳,心更稳,故意把痕藏在里面。要完全修复,我需要知道它第一次碎在什么地方,又是谁碰过。”
陆老夫人指尖一顿。
那一下很轻。
可沈明棠看见了。
陆观澜也看见了。他没有追问,只把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这是陆家能给你的资料。还有一部分旧档在老宅库房,今晚调不出来。”
沈明棠没接文件。
她看着陆观澜,“陆先生,我接单有规矩。”
陆观澜像是早料到她会这么说,“沈小姐请讲。”
“第一,委托人不能隐瞒这件东西的修复史。”
“可以。”
“第二,修复期间,东西不离我手。”
陆老夫人眉心微动。
屋子里安静下来。
陆家的管家站在一旁,脸色明显不太赞同。
这种传家旧玉,交给一个刚和沈家断亲的年轻姑娘,听起来怎么都不稳妥。
沈明棠没有解释。
她现在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自己值得信任。
陆观澜只看了她一眼,便道:“可以。”
“第三。”沈明棠顿了顿,“如果我在修复过程中发现这东西牵涉到别的事,陆家不能要求我闭嘴。”
管家终于忍不住,“沈小姐,这就过了。”
陆观澜抬手。
管家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陆老夫人却笑了一下,笑意很淡,“你倒不像沈家养出来的人。”
沈明棠垂眸,把文件拿过来。
“我本来也不是他们养出来的。”
话音刚落,她的手机震了起来。
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
沈砚舟。
沈明棠看了一眼,没接。
电话断掉,几秒后又响。
她仍旧没接。
第三次响起时,陆观澜抬眸,“需要回避吗?”
“不用。”
沈明棠按下接听。
听筒里立刻传来沈砚舟压着火气的声音:“你在哪?”
“有事说事。”
那头明显被她的语气噎了一下。
过去的沈明棠不这样。
过去她接到沈家人的电话,声音总是小心的,像怕慢一秒就会被抛下。
沈砚舟沉默了两秒,语气更冷:“爸让你立刻回来。”
沈明棠翻开陆家那份旧档,视线落在纸页右下角的年份上。
二十年前。
她的指尖轻轻停住。
“我说过了,沈家的事跟我没关系。”
“玉镯裂口稳不住。”沈砚舟像是终于忍不下去,“我们请来的老师傅说,那只玉被你刚才那一下震散了内层,必须今晚处理。不然明天陆家人过来,沈家交不出东西。”
沈明棠笑了。
原来不是想她。
是玉撑不住了。
“那就交不出。”
“沈明棠!”
沈砚舟声音陡然沉下来,“你别忘了,那也是你奶奶留下的东西。”
“我没见过她。”
“你身上流着沈家的血。”
沈明棠合上文件,慢慢说:“我刚才撕亲子鉴定的时候,你们不是都看见了吗?”
电话那头一静。
沈明棠不给他再打亲情牌的机会,“沈砚舟,要修玉,可以。按外单走。”
“什么?”
“沈家传家玉,来路不清,修复史不明,委托人隐瞒断裂原因,还试图把损坏责任推到修复师头上。”她声音平静,“这种单子,风险很高。”
沈砚舟冷笑,“你跟我谈外单?”
“谈不起也可以不谈。”
“多少钱?”
沈明棠看了一眼陆家碎玉内侧那道旧痕,开口:“三千万起。只稳裂,不保旧痕。要完全复原,另算。”
电话那头传来沈母一声急促的吸气。
显然,沈砚舟开了免提。
沈母的声音很快挤进来,“明棠,你怎么能这样跟家里算钱?那是你爸爸的心头病,是沈家的脸面。你帮家里一次,就一次,好不好?”
沈明棠没说话。
沈母又放软声音,“妈妈知道今天你受委屈了。等你回来,妈妈让梨梨给你道歉。只要你把玉修好,家里没人再怪你。”
没人再怪她。
多宽容。
多体面。
好像她要感恩戴德。
沈明棠忽然想起前世那个雨夜。
她捧着修好的玉镯赶回沈家,裙摆被雨浇透。沈母坐在客厅里,一边替沈若梨擦眼泪,一边对她说,明棠,别计较了,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后来她才明白。
沈家所谓一家人,只包括他们想护住的人。
不包括她。
“不用了。”沈明棠说,“我不接沈家的单。”
电话那头死寂。
沈父的声音终于响起,沉得像压着一层铁。
“沈明棠,你想清楚。你今天敢拒绝,沈家以后不会再给你半点资源。”
沈明棠看向窗外。
陆家会所楼下,夜色深得像墨。京州的灯一层一层亮着,远处车流如线。
她前世最怕失去沈家资源。
怕到连自己的骨头都折进去。
现在才发现,所谓资源,不过是他们拴在她脖子上的绳。
“沈董事长。”她语气没有半分起伏,“我离开沈家还不到两个小时,陆家已经把单送到我面前了。”
这句话不重。
却像一记耳光,隔着电话打在沈家人脸上。
沈砚舟那边呼吸明显乱了一下。
沈父没说话。
沈母却急了,“陆家?你怎么会和陆家在一起?明棠,你听妈妈说,陆家的水很深,你刚回来几年,什么都不懂,不要被人利用。”
沈明棠觉得好笑。
在沈家,她被利用得明明白白。
他们却从不觉得那是利用。
“比起被沈家利用,我现在至少能明码标价。”
陆老夫人听到这里,忍不住低低咳了一声,像是压住了笑。
陆观澜也垂了下眼,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电话那头,沈父终于失了耐心。
“你真以为自己离了沈家,有几分本事就能在京州站住脚?明天我就能让所有拍卖行、修复室都不敢接你。”
沈明棠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等他说完,才重新贴回耳边。
“那你试试。”
她挂了电话。
屋子里一时安静。
陆老夫人望着她,眼底的审视淡了些,多了一点真正的兴趣。
“沈小姐,你知道自己刚才拒绝了什么吗?”
“知道。”沈明棠把手机扣在桌上,“一桩麻烦。”
陆观澜看向她,“也可能是一条捷径。”
“沈家的捷径,尽头都是坑。”
她回答得很快。
快到像这句话在心里滚过很多遍。
陆老夫人没再劝,只把那枚碎玉往她面前推了推。
“陆家的单,你接吗?”
沈明棠看着碎玉。
那道旧痕还在。
像有人从很远的地方,轻轻敲了一下她的心口。
她不动声色地把情绪压下去。
“接。”
陆观澜问:“需要什么?”
“独立工作台,恒温灯,放大镜组,旧蜡,细磨片。还有——”她停了一下,“这块玉二十年前出事那天的全部记录。”
陆观澜看了她两秒,“我让人准备。”
“今晚?”
“今晚。”
沈明棠点头,“那我现在就开始。”
她刚起身,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陆家的管家推门进来,脸色有些古怪。
“老夫人,沈家人到了。”
沈明棠动作一停。
管家低声补了一句:“沈董事长,沈夫人,沈大少,还有那位沈小姐,都在楼下。说是来接沈小姐回家。”
回家。
这两个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竟然有点陌生。
陆老夫人看向沈明棠,“要见吗?”
沈明棠还没开口,门外又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姐姐。”
沈若梨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哭腔,像被人逼到没办法才找来。
“我知道你还在生气。我把手镯带来了,你别再跟爸爸妈妈赌气了,好不好?”
沈明棠垂下眼。
隔着半开的门,她看见沈若梨站在廊灯下,白裙子换成了浅色外套,眼眶红着,手里抱着沈家的锦盒。
姿态仍旧漂亮。
委屈也拿捏得恰到好处。
可她右手指尖没有完全洗干净。
指甲缝里还残着一点极淡的灰。
沈明棠的目光停在那里。
下一秒,她忽然笑了。
沈若梨被她看得指尖一缩。
沈明棠一步步走过去,在距离她半米的地方停下。
“沈若梨。”
她声音很轻。
“你的手,最好别再碰那只玉。”
沈若梨脸色一白,“姐姐,你什么意思?”
沈明棠看着她指缝里那点灰。
和沈家玉镯断口里的粉末,一模一样。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