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老夫人?”
唐霜的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没压住那点震惊。
她在京州混过几年媒体圈,知道哪些姓氏能碰,哪些姓氏最好连标题都别乱带。
陆家就是后者。
陆子砚姓陆,也被人称一句陆少,可他到底只是旁支。真正在京州旧族圈里说得上话的,是陆家老宅那一支。
而陆老夫人,正是那一支如今还坐在主位上的人。
沈家宴厅门口追出来的人,脸色几乎同时变了。
沈若梨还没来得及收起眼泪,听到“陆老夫人”四个字,指尖猛地攥紧手帕。
陆子砚也愣住了。
他看向捧着乌木盒的中年男人,皱眉道:“周叔,你怎么来了?”
中年男人这才像刚看见他似的,微微颔首。
“子砚少爷。”
客气。
疏离。
没有一句多余解释。
陆子砚脸色有些挂不住,“老夫人要找她?是不是弄错了?沈明棠刚才才和我退婚,今天的事闹得这么难看,她——”
“老夫人要找的人,是沈明棠小姐。”
周叔打断他,语气依旧平稳。
一句话,让陆子砚后面的话全堵了回去。
唐霜差点没笑出声。
刚才还说离了沈家没人认她。
这才几分钟?
陆家老宅的人就捧着盒子找到了门口。
沈砚舟从宴厅里走出来,视线落在那只乌木盒上,又看向沈明棠。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
是警惕。
沈明棠前脚刚把沈家的脸面撕开,后脚陆家老宅就派人找她。若她真和陆家搭上线,沈家今晚想把事情压下去,就没那么容易了。
“周先生。”沈砚舟开口,“明棠今晚情绪不稳,不太适合见老夫人。陆家若有委托,可以先交给沈家,我们会安排合适的修复师。”
沈明棠听笑了。
沈家人真是半点都不改。
刚才还要当众把她踩进泥里,现在见陆家送来委托,又想顺手把她的路也截走。
周叔没有看沈砚舟,只问沈明棠:“沈小姐,您方便吗?”
“方便。”
沈明棠伸手拢了拢外套,声音很稳,“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周叔微微低头,“您请说。”
“陆家的东西,我只对陆家负责。”
她看向沈砚舟,唇角很淡。
“中间不要经过沈家,也不要经过任何自称能替我做主的人。”
沈砚舟脸色沉了下去。
沈母追出来时,刚好听见这句话,眼圈又红了。
“明棠,你一定要把话说得这么绝吗?你刚才才说要和家里断了,现在又接陆家的委托,你让外人怎么看沈家?”
沈明棠回头看她。
“沈太太,我接谁的委托,和沈家有什么关系?”
沈母像被这句“沈太太”刺了一下,嘴唇发白。
沈若梨轻声道:“姐姐,妈妈只是担心你。陆家的东西贵重,万一你一时逞强修坏了,到时候谁替你承担责任?”
她说得柔弱,可话里话外都在提醒陆家。
沈明棠已经不是沈家护着的人。
她出错,没人兜底。
周叔终于抬眼看了沈若梨一下。
那一眼很淡,却让沈若梨后背僵了僵。
“陆家的委托,由陆家承担后果。”周叔说,“不劳沈小姐之外的人费心。”
这句话说得不重。
可宴厅门口那些宾客都听懂了。
陆家要的是沈明棠。
不是沈家。
更不是沈若梨。
唐霜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贴在沈明棠耳边小声道:“爽。”
沈明棠没接她的话。
她的注意力,一直在那只乌木盒上。
盒子不新。
乌木边角被人摩挲得发亮,盒扣处嵌着一小片青白色玉片。玉片裂过,又被人补过,补痕极细,几乎藏在纹理里。
可她看得见。
那是母亲许照微惯用的“藏线补”。
前世沈明棠在一册旧手稿里见过这种手法。
母亲写过一句话:真正的补,不是遮住裂,而是让后来的人知道它曾经裂过。
那时候她看不懂。
后来沈家让她修了太多旧物,她才慢慢明白,裂痕不一定是污点。
有时候,裂痕才是证据。
“这里说话不方便。”沈明棠道,“换个地方。”
周叔立刻侧身,“酒店有间小会客室,已经清出来了。”
沈砚舟下意识要跟上。
周叔抬手拦住他。
“沈总,老夫人只请沈小姐。”
沈砚舟眉眼发冷,“她是我妹妹。”
“刚才沈小姐已经当众声明,与沈家无关。”周叔说,“沈总若有异议,可以等老夫人亲自问。”
沈砚舟没再往前。
不是不想,是不能。
陆家老夫人这五个字,在京州比多少合同都重。
沈明棠跟着周叔往会客室走。
唐霜想跟,又怕给她添麻烦,刚抬脚就停住。
沈明棠回头:“你来。”
唐霜眼睛一亮,立刻跟上,“好嘞。”
沈若梨站在原地,望着三人的背影,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明明今晚该是沈明棠最狼狈的时候。
退婚、被责骂、被沈家放弃。
她该哭着求沈家别不要她。
可现在,沈明棠连头都没回,陆家的人却低声请她进去。
凭什么?
凭什么一个从外面认回来的真千金,能拿到她小心经营十几年都碰不到的东西?
沈若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尖那点灰,已经被她悄悄擦掉了。
可沈明棠那句话还在耳边。
以后会用得上。
她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慌。
会客室在酒店二楼尽头。
门一关,外面的议论声被隔绝大半。
周叔把乌木盒放在桌上,没有急着打开。
“沈小姐,老夫人听说沈家传家玉出了事,原本只是让人过来看看。没想到正好听见您说,那只玉早就不是原来的。”
沈明棠看着盒子,“老夫人想试我?”
周叔停顿了一下。
唐霜在旁边倒吸一口气。
这话问得太直接了。
可周叔没有生气,反而低声道:“老夫人说,能看出沈家玉有问题的人,不多。敢当场说出来的人,更少。”
沈明棠没有因为这句话放松。
前世她替沈家修过很多东西,也见过很多所谓贵人。
越是站得高的人,越会把话说得漂亮。
可漂亮话不能当信任。
“盒子里是什么?”她问。
周叔打开乌木盒。
里面不是完整的玉佩。
而是一块碎玉。
青白底,边缘残缺,像是从一整块玉器上硬生生断下来的。碎玉用深色绒布托着,旁边还有两枚更小的碎片,被红线细细固定。
灯光落下去,玉面泛出一层冷而润的光。
唐霜忍不住凑近一点,又不敢碰。
“这东西看着就很贵。”
沈明棠戴上周叔递来的薄手套,却没有立刻上手。
她先看整体。
再看断口。
最后视线停在玉背一处极细的浅痕上。
那道痕很不起眼,像自然形成的水线。普通人看过去,只会觉得玉质如此。
可沈明棠的呼吸轻了一瞬。
不对。
这不是水线。
这是修复后又被人强行拆开的痕。
她抬手,指尖没有碰玉,只沿着空气中那条线慢慢走了一圈。
“它不是摔碎的。”
周叔眼神一变。
沈明棠继续道:“断口太干净,边缘却有旧胶收缩后的毛边。它原本被人补回去过,后来又被人为拆开。”
唐霜听不懂专业词,但她听懂了“人为拆开”。
“所以不是意外碎的?”
“不是。”
沈明棠低声道:“有人故意把它拆成现在这样。”
周叔的手指收紧。
他一直克制得很好,可这一刻,脸上终于露出一点压不住的情绪。
“沈小姐能看出它什么时候补过吗?”
“只看现在这些,不够。”
沈明棠抬眼,“但补法很老,至少二十年往上。”
周叔沉默。
这个时间,像正好压中了什么。
唐霜悄悄看了沈明棠一眼。
她忽然觉得,今晚这事比退婚宴大多了。
沈家的玉镯,陆家的碎玉。
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东西,都有旧补痕。
还都和二十年前有关。
沈明棠没有继续追问。
她知道周叔不会现在全说。
她把碎玉轻轻翻到背面。
这一下,她终于看清玉背的内侧。
那里有一道细细的刻痕。
不是字。
更像一个藏在纹理里的符号。
两笔短弧,一点收锋。
极小。
极稳。
像一片被雨打过的海棠花瓣。
沈明棠的指尖停在半空。
周叔察觉到她的变化,“沈小姐?”
沈明棠没有回答。
她耳边忽然响起很久以前的声音。
那时候她还没被沈家认回去,住在南城老巷。隔壁修伞的婆婆偶尔会给她糖,说她小时候总抱着一本破旧的册子睡觉。
册子扉页上,有一个淡得快看不见的标记。
她不记得母亲的脸。
却记得那个标记。
前世她在沈家的废弃库房里,也见过一次。
在一张被烧掉半截的修复手稿角落。
旁边写着三个字。
许照微。
她母亲的名字。
沈明棠慢慢放下碎玉。
动作很轻。
可唐霜离得近,还是看见她的手指微微发白。
“明棠?”
沈明棠垂着眼,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
“这块玉,陆家从哪里来的?”
周叔没有立刻答。
会客室安静得能听见空调轻微的风声。
过了几秒,他才道:“这是老夫人年轻时的一件旧物。二十多年前碎过一次,后来请人修过。修好后,一直封在陆家库房。”
“谁修的?”
周叔看着她。
“老夫人只知道,那位修复师姓许。”
唐霜猛地看向沈明棠。
沈明棠没有抬头。
她盯着那枚标记,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许。
二十多年前。
藏线补。
海棠暗记。
一切都对上了。
可为什么?
母亲的手法,为什么会出现在陆家的碎玉上?
又为什么和沈家的传家玉,有相似的旧补痕?
她前世替沈家修了那么多东西,却从来没人告诉她,母亲和这些旧族豪门有过关系。
沈明棠忽然想起沈父刚才听见“旧玉”时变色的脸。
想起沈若梨指尖那点灰粉。
想起沈家急着让她闭嘴的样子。
原来他们怕的,不只是传家玉有问题。
他们怕她看见这些痕迹。
周叔声音放得更低:“沈小姐,老夫人说,如果您能判断这块碎玉的旧修手法,她想请您去陆家老宅,当面谈。”
唐霜屏住呼吸。
陆家老宅。
这几个字砸下来,比刚才那三辆车还重。
沈明棠终于抬头。
她看向周叔,“我可以去。”
周叔还没松口气,就听她继续道:
“但不是今晚。”
“为什么?”
“因为有人跟过来了。”
周叔神色一凛。
唐霜下意识回头。
会客室门外,一道很轻的影子从磨砂玻璃旁掠过。
像有人刚刚贴在门边听过,又迅速退开。
周叔立刻走过去开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
只有远处电梯门即将合上。
沈明棠看了一眼,没追。
她重新低头,把碎玉放回绒布上。
“周先生,麻烦转告陆老夫人。”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这块玉,我接。”
周叔郑重合上乌木盒,“陆家会等您。”
“还有一件事。”
沈明棠的视线落在盒角那枚青白玉片上。
“盒子先留在我这里不安全。带回去,别让陆家以外的人碰。”
周叔立刻明白她的意思,点头道:“我会亲自送回老宅。”
他捧起盒子离开。
唐霜等门再次关上,才一把抓住沈明棠的手。
“你刚才看见什么了?你别吓我啊。”
沈明棠没说话。
她拿起桌上酒店准备的便签纸,借了一支笔。
笔尖落下时,她迟疑了一下。
然后,她凭记忆画出刚才在碎玉内侧看见的标记。
两笔短弧。
一点收锋。
像海棠,也像一道被藏起来的裂痕。
唐霜看不懂,“这是什么?”
沈明棠盯着纸上的标记,声音很轻。
“我母亲的暗记。”
唐霜脸色一下变了。
沈明棠把便签纸折好,收进外套内袋。
她终于明白,今晚不是她重生后第一次离开沈家。
是有人把一条藏了二十年的路,递到了她面前。
门外,电梯再次响了一声。
沈明棠抬头。
磨砂玻璃映出一个模糊的身影,停了一瞬,又很快消失。
她没有出去。
只是把手套慢慢摘下,指腹还残留着玉石冰凉的触感。
那块碎玉的内侧,刻着母亲许照微的暗记。
而这个暗记,前世她只在沈家废库里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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