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山谷里过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雾气还没散，萧无恨就醒了。
他靠在树干上，手里握着那本副本，没有翻。
他只是握着。
慕容小雪在火堆另一边睡着，呼吸平稳。
他没有叫醒她。
等雾散了一些，他才站起来，走到溪边洗了一把脸。
水很凉，激得人精神了许多。
他擦干脸上的水，转过身，看见慕容小雪已经醒了，正坐在火堆边整理头发。
“走吧。”
他说。
“今天能到什么位置。”
慕容小雪想了想。
“天黑之前能出山。如果脚程快，明天中午就能到镇上。”
萧无恨点了点头。
他把副本贴身收好，拿起剑，走在前面。
雾气在山林间流动着，像一条白色的河。
他们的脚步声踩在落叶上，软绵绵的，几乎没有声音。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慕容小雪忽然停下来。
萧无恨也停了下来。
他感觉到了。
林子里太安静了。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都停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把这一整片山林的声音都吞掉了。
慕容小雪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地上的泥土。
“有人来过。”
她说。
“不止一个。”
萧无恨没有说话。
他把剑从鞘里抽出来。
剑身在晨雾中泛着冷光。
就在这时，林子的四个方向同时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声。
像是有人在敲一面巨大的鼓。
鼓声沉闷，一下一下的，震得人胸腔发闷。
慕容小雪的瞳孔缩了一下。
“是阵法。”
她说。
“他在封路。”
话音刚落，四周的树木开始晃动。
不是被风吹动的那种晃，是整棵树在颤抖。
树叶哗哗地往下掉，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从枝干上扯下来一样。
萧无恨握紧了剑。
他看见雾气中出现了人影。
一个，两个，四个，八个。
越来越多。
那些人穿着一样的黑衣，面无表情，站得很整齐。
他们手里都拿着刀。
但刀不是指向萧无恨的。
刀尖朝下，插在地上。
八个人站成一个圆圈，刀插入土中的一瞬间，地面猛地一震。
萧无恨感觉到脚下的泥土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像是一条蛇，在地底下游动。
慕容小雪的脸色变了。
“白骨吞剑大阵。”
她说。
“他在用高阶邪修做阵眼，以刀代剑，封死所有剑路。”
萧无恨皱了一下眉。
“能破吗。”
慕容小雪沉默了一会儿。
“需要时间。”
她说。
“阵眼有八个，每两个一组，互为犄角。破一组，另外三组会补上来。你只有一次出手的机会。”
萧无恨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问。
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雾气越来越浓了。
那八个人依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八尊石像。
但萧无恨能感觉到，他们在等。
等一个信号。
忽然，鼓声停了。
林子里的安静变得让人发慌。
然后，一阵脚步声从雾深处传来。
不紧不慢。
一个人从雾中走出来。
穿着白衣，腰间挂着一支玉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正是欧阳长青。
他在距离萧无恨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看了看萧无恨，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慕容小雪。
“萧公子，别来无恙。”
他的声音很温和，像在和多年不见的老友寒暄。
萧无恨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欧阳长青的脚下。
欧阳长青的脚没有沾到泥。
他踩着雾气走过来的。
“你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欧阳长青说。
“那本经书不是你的。是你父亲从我这里偷走的。”
萧无恨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你再说一遍。”
他的声音很冷。
欧阳长青笑了笑。
“你父亲怎么跟你说的？说他是从塞外双魔手里夺来的？那是他骗你的。那本经书原本就是我的。他趁我不备，偷走了上册下部，害我多年无法突破。”
他说得很坦然，像是在说一件人尽皆知的事实。
慕容小雪忽然开口了。
“你撒谎。”
她说。
“你根本不知道那本经书藏在哪里。你翻了萧家老宅三遍，连石板下面的土都挖开了，什么都没有找到。你现在说那是你的东西，不觉得好笑吗。”
欧阳长青看了她一眼。
目光里的温度降了几分。
“慕容姑娘，你父亲的事，我很遗憾。”
慕容小雪的手指颤了一下。
但她没有后退。
“你杀了我爹。”
她说。
“你还要拿走他豁出命去保的东西。你觉得我会让你得逞吗。”
欧阳长青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轻轻一挥。
那八个人同时拔刀。
刀身出鞘的声音连成一片，像一声长啸。
萧无恨没有等他们出招。
他先动了。
剑光一闪，他已经掠到了最近的两个黑衣人面前。
剑尖直取其中一人的咽喉。
那人没有躲。
他横刀一格，刀身与剑刃碰撞，迸出一串火花。
萧无恨感觉剑身上传来一股奇怪的力道。
不是硬挡，是吸。
那把刀像一块磁铁，把他的剑往刀身上吸。
他立刻收剑，退了半步。
但就在这半步的时间里，另外两组人已经补了上来。
刀光从两侧同时劈落，封死了他的左右退路。
萧无恨没有后退。
他侧身一转，剑身贴着其中一把刀的刀背滑过去，直刺握刀人的手腕。
那人不得不撤刀回防。
阵型露了一个缺口。
萧无恨正要从这个缺口突出去，脚下忽然一沉。
地面裂开了。
裂缝里涌出一股黑气，像一条蛇一样缠上他的脚踝。
阴寒刺骨。
他低头看了一眼，剑尖往下一削，切断了那股黑气。
但就是这一个停顿，缺口已经被补上了。
八个人重新站定了位置，刀尖指着他，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包围圈。
欧阳长青站在圈外，双手背在身后，面带微笑。
“萧公子，这阵是为你量身定做的。”
他说。
“你每一剑的变招、每一个习惯性动作，我都研究过了。你的剑很快，但你有一个破绽。”
他看着萧无恨。
“你太容易猜测别人的动作。一旦对方不按你预想的方式来，你就会多花半拍去调整。半拍就够了。”
萧无恨没有说话。
但他知道欧阳长青说的没错。
他的剑法确实有这个习惯。
苦禅大师跟他说过很多次，说他的剑太聪明，总是提前预判对手的动作。遇到高手的时候，这种习惯会让他慢半拍。
他不信。
现在他信了。
慕容小雪站在阵外，一动不动地看着。
她在数。
数那八个人的呼吸节奏。
每个邪修的呼吸频率都不一样，但在这阵中，他们的呼吸会被阵法强行统一。
统一的瞬间，就是阵法的最强点。
也是阵法的弱点。
她在等那个瞬间。
包围圈在缩小。
八个人同时往前迈了一步。
距离缩短了半尺。
萧无恨能看清他们刀身上的锈迹了。
他又动了。
这一次，他没有攻击任何一个人。
他一剑刺向地面。
剑尖没入泥土半尺，他手腕一拧，一股剑气从地下炸开。
泥土翻涌，裂缝向四面八方蔓延。
那八个邪修的脚步同时顿了一下。
阵型出现了短暂的紊乱。
萧无恨抓住这个机会，拔剑，掠向正前方的那个人。
那人举刀格挡。
但萧无恨这一剑没有刺出去。
他收剑，侧身，一脚踩在那人的刀背上，借力跃起，在空中翻了一个身，落在了阵法的边缘。
他出来了。
但他还没来得及站稳，一只手从雾中伸出来，按在了他的剑身上。
那只手很白，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欧阳长青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萧公子，你确实很不错。”
掌力从剑身上传来。
萧无恨感觉一股阴寒至极的真气顺着剑身侵入他的手臂，整条胳膊失去知觉。
他的剑脱了手。
剑飞出去，插在不远处的地上，剑身还在嗡嗡作响。
欧阳长青收回了手，后退一步，又恢复了那个温文尔雅的样子。
“但你今天走不了。”
他说。
“我花了三年时间布这个阵，就是为了等这一天。”
他抬起手，那八个邪修重新站定了位置，刀上的黑气越来越浓。
萧无恨弯腰，从地上拔出剑。
剑还在。
他的手也在恢复知觉。
但他知道，下一次，他不会这么容易出来了。
因为这个阵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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