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茹影的声音淡了一些，“据说这趟不太好办。对方人多，地方也偏。”
十七停了手里的活：“那岂不是很凶险？”
“你们胡公想做的事啊，没有不危险的。所以每一次生离，我都当作死别来准备。”茹影的声音隔着一张桌子传过来，不急不躁，“能跟他一起去做的事，我便一起去。跟不了的，就让他自己去。我照旧歇我的觉，吃我的饭。他的事办妥了，自己会回来。”
茹影像是在对十七说话，又像是在对屋里另一个人说话。她的语气太寻常了，寻常到如果不是特意去听，就会错过那里面藏着的东西。
上官燕没有问。她心里想：一个人能在半夜里无声无息地走掉，另一个人能在天亮后平静地坐在桌边说“他的事办妥了，自己会回来”——这大概就是他们能在一起这么多年的原因。
日光已经铺满了半个屋子，泛着干爽的药材香气。十七又开始碾药了，碾杵在铜钵里发出均匀的、规律的声音，像这间屋子自己的心跳。
上官燕闭着眼，听着那些声响。
昨夜她坐在胡逸扬对面，灯焰照着他的侧脸，只觉儒雅雍容，风骨卓然。她那时没有多看，她以为他还会再坐几个晚上。可他没有，他已经走了。
他上次也是这样走的，不知何时才能再回来。她不是难过，只是心里有一些空。
胡逸扬走后这一夜，上官燕的噩梦回来了。
她站在文殊小筑的后院里。月光很亮，白得像纸，照着青石板上的每一道裂纹。
十个人围着她，每个人都戴着面具，面具是同一张脸——楚南天的脸，眉眼温润，嘴角带着他常有的、淡淡的笑意。十张一模一样的脸对着她，笑意也是一样的。
她想拔剑，剑不在。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里只有一枚白梅玉佩。玉佩在发烫，烫得她的皮肉嗞嗞地响，像是被烙铁印着。她想松手，手指却攥得死紧，松不开。
十个楚南天同时开口说话。声音是一样的，温润的，低沉的，是他说“我想陪着你”时的声音。但说出来的不是那句话。
“意乱情迷。”
十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像十面铜锣在她耳边同时敲响，震得她头皮发麻。
“大梦一场。”
她想捂耳朵，手松不开——玉佩烫着她的掌心，白森森的骨头露出来，没有血。
玉佩把掌心烫穿了，从她手里漏下去，坠进脚下的裂缝里。青石板裂开了，缝隙里涌出火来，舔着她的脚踝。她退了一步，身后也是火。四面都是火。
火里出现了别的人。
母亲站在火最旺的地方。手里没有剑。她看着上官燕，嘴唇动了动，像在说什么。上官燕听不见。
她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石板忽然空了——她踩进了一个洞。洞很深，很黑，她在往下坠。风从下面灌上来，带着血的气味。
她落到了一个冰窟窿里。
地上躺着许多个人——为霜仰面倒在那里，眼睛还睁着，手里攥着一盏碎了的兔子灯；青鲤蜷在为霜手边，小小的，像睡着了一样；方庭风趴在墙角，背上插着一把剑，剑柄是她认得的样式——天风阁的。
楚南天躺在最远处，月白长衫干干净净，没有伤，只是阖着眼，像睡着了。
她想走过去，走不动。脚踝上缠着什么东西，红色的，绸缎一样的光泽，贴着皮肤往上爬，像水一样漫过她的脚踝、小腿、膝盖。她低头看，那些红绸还在往上爬，漫到腰际了，缠着她，不让她往前走。
她张嘴想喊他的名字，喉咙里发不出声，只有风灌进去的响动，空洞的，冷的。
她醒了。
然后她才喊出了声音——一声短促的、干涩的、像被掐住了脖子的声音。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像是刚被从水底拽到了岸上，但岸上没有灯，一片漆黑。她伸手去摸剑，摸了个空。
十七被她惊醒了。
她的小榻离上官燕只有两步远，她来不及点灯，赤脚踩着地摸过去，刚碰到上官燕的肩头，手臂立时被上官燕反扣住了，上官燕力道一压，十七肘关节剧痛。
“夫人！上官夫人！是我！十七！”十七大喊。
上官燕顿了大约两息，才慢慢松开了扣着她手臂的力道。
十七忙抽回手臂，摸到桌前将灯点亮了。
油灯昏黄的光落在十七身上，她皱着眉，左手揉着被扣过的右臂，站在两步开外看着上官燕。
她看到上官燕呼吸是乱的，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分明，眼神迷茫而空洞，像在看一些不存在的东西。
十七把灯调到最亮，上前半步，这回没敢直接碰她，只是歪着脑袋看着她：“夫人，你看看我，你认得我吗？”
上官燕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十七脸上。她看着那张年轻的脸，眼神渐渐清亮起来——她慢慢认出了十七，也认出了这间屋子。
她把手收回来，搁在膝上，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十七。”她嗓音喑哑。
十七见她认出了自己，才放下心来，转身倒了一碗温水，搁在炕头桌角。她把油灯压了压，留了一小团昏黄的光，而后转身坐在炕沿，等上官燕平复下来。
过了很久，上官燕才开口：“我方才……是不是伤了你？”
“没有。”十七说，把手腕翻过来给她看，只留了一圈淡淡的红痕，“你扣得准，但收得快。我刚被扣住你就松了。”
又过了几息，上官燕低下头，把手放在小腹上，停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十七等她做完那个动作，才道：“我替你把把脉？”
上官燕点点头，自己将手伸了过来。
三指落下去，诊了片刻，十七道：“胎元没事，滑象还在，就是跳得快了些——被你吓着了。”她说的很直接，“关脉弦，肝气郁住了；寸脉浮数，心神不宁。”她松了手，“等你呼吸慢下来，它自己会平。”
上官燕听她说完，才慢慢地松开了攥着被子的手，被子已被攥出了细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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