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文殊小筑的虫鸣已经歇了大半。上官燕猛地睁开眼，胸口急促地起伏着。帐顶的暗影在眼前晃动，那片火光、那刀锋没入血肉的闷响、母亲最后望向她的眼神——都还在眼前，没有散去。
她躺了一会儿，等呼吸渐渐平复，才轻轻坐起身来。坠雪在身侧，青鲤蜷在脚边，都睡得沉酣。她披了外衫，借着窗纸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出了门。
她想去佛堂坐一坐，把那些画面从脑海里赶走。
推开门，夜风扑面，倒让胸口的闷重松了几分。她正要往佛堂走，却见冷吟馆书房的窗棂间透出灯光。
楚南天还没睡。
她放轻脚步，走到冷吟馆门外。门虚掩着，从门缝里漏出一条细细的光。她推开门，见楚南天伏在案前——桌上摊着一堆东西。
最左边是一本翻开的账册，密密麻麻写着各地分舵的收支数字，有几处用朱笔圈了，旁边注着“待核”二字；账册旁边压着一沓人事卷宗，封皮上写着分舵名称和人名，其中一本翻开到某页，批了“查”字，笔迹顿了顿，又划了一道横线，似乎还没拿定主意。
中间是几摞信，其中大约便有白日里拂烟拿来的那一摞。
右手边搁着一本半旧的蓝皮册子，像是天风阁历代弟子名册，翻开的那页折了一个角。再旁边还有一卷展开的地图，上面标着几处地名，墨痕尚新，像是刚添上去的。
面前是一封拆开的信，他正提笔写着回信，眉心微微蹙着，时不时停下来想一想，才又落笔。
她没有出声，见他茶杯已空，便转身去倒了一杯热茶，轻轻放在他手边。
“谢了。”楚南天头也不抬，顺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低头批阅。
那些信——洛阳总堂的、各地分舵的、江湖友人的，厚厚几叠，每一封都有不同的笔迹和落款。他看一封，批一封，有的回信直接写在原信空白处，有的另取一张笺纸写了装进信封，有的只批了几个字便放下，有的却要翻来覆去改上两遍。
她忽然想起白日在院中的那些时光——他陪她抚琴，陪她练剑，陪她给青鲤梳毛，像一天天什么事都没有似的。原来他那些“无事”，都是夜里的一盏盏灯换来的。
她放下茶杯，转身走到门口。楚南天这才抬起头来，看清了门口的人影，微微一怔：“燕妹？怎么是你？”
他低头看了看手边那只茶杯，方才还以为是剪梅或者拂烟送的。上官燕站在门口回身望他，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在她的肩头镀了一层淡淡的银边。她没有答他的话，只道：“你先忙。”
楚南天放下笔，看了看窗外沉沉的夜色，又看了看她：“你怎么醒了？”
上官燕笑了笑，没有说话。
楚南天想起那日墨叶诊脉时说过的话——心气不足则神不内守，易惊悸而寤。他心中一紧，放低了声音：“又做噩梦了？”
上官燕在门槛边站定，嗯了一声。很轻，像是不太想承认，又像是觉得在他面前承认了也无妨。
“从前那些事，”她说，“已经过去很多年了，可每次梦见，还是一样的。”
楚南天站起身来，绕过书案走到她身前。烛光映在她侧脸上，将她的眉眼照得很柔和，可她眼底那层薄薄的东西，却还是让他心头发闷。
“这么多年了，”他低声道，“一直是这样？”
上官燕道：“只是偶尔。平日里倒还好，总是一个人住，早就习惯了。”
楚南天道：“在天山时，清泠师太不能陪你吗？”
上官燕轻轻摇了摇头，道：“师父四处云游，每年回来两三个月，指点我武功，教我读些书，便又走了。”她说这话时既没有抱怨，也没有惋惜，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楚南天听在耳中，面上那温润的神色收了，眉头蹙起，忍了一忍，终是没忍住，低声道：“你去天山时方九岁，总该有人好好照看，怎地能这样将你一个人留在山上？”
“无妨的，日子也过得下去，”上官燕道，“十年以来，我身子长得好，武功也不算差。师父并不亏欠我什么。”
楚南天听着，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十年，一个孩子独自在山上住着，练剑、读书、做饭、过冬……都是自己一个人捱过来的——她委屈惯了，便不觉得委屈了。
楚南天问：“师太有没有跟你提过，为什么总是不在？”
上官燕沉默了一瞬，道：“我小时候问过一次，她没有答，我便不问了。她在的时候也没有对我不好，只是话少，不怎么看我。我想她大概有自己的事情要处理，我不该多问。”
她说着，抬眼看了看他，淡淡一笑：“你不必替我担心，那些事都过去很久了。”
楚南天望着她，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退后一步，道：“你若不急着睡，我陪你去佛堂坐坐。”
上官燕摇了摇头：“不必。你还有许多事要做，我不搅扰你了。”她转身，将门替他掩了回去，“做完早些歇了。”
门轻轻合上，脚步声在廊下渐远渐无。
楚南天在原地立了片刻，才回到案前坐下。他提起笔，却写不下去，望着那灯火出了一会儿神。末了，搁了笔，将桌上未拆的信函拢了拢，又看了一眼门的方向，轻轻吹灭了灯。
过了两日，厉承烨又遣人送来新查到的线索，还有给凌坠雪的礼物。
线索是一个信封，封内是一叠碎纸片，大小不一，边缘参差不齐，像是将信随意撕碎了的。有人将它们重新拼接过，但缺了不少字，中间有几处空白，读起来断断续续的。
上官燕也走过来，二人低头看了半晌。
第一张碎纸片上写的是：“……二十桶，分两批运至码头。大船那边须……备妥，姓姜的已……”
第二张纸片字迹更潦草：“……火油不够，需再补十桶。西湖……已备好，只等……”
第三张只有半句话：“……顾某在此，不会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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