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雷劈中贵妃寝殿的流言,在皇城传了整整三日。
风波未平,一则新消息迅速蔓延——冷宫里的废后卫梅梦,已然疯癫。
这话最先从冷宫管事刘安口中传出。
他当着两名手下低声议论,称卫梅梦整夜对着墙壁又哭又笑,连声爹娘,天亮后还对着墙角野花磕头,额角都磕出了青痕。
一名太监心存疑虑,试探着发问,疑心她是刻意伪装。
刘安抬手摸了摸额上未愈的伤疤,冷笑出声。
“装?你去试试。她从前眼神锐如刀锋,如今瞳孔涣散,目光落不到实处。”
“人站在面前,她视线却望向虚空,这般模样,绝非作假。”
太监不敢再多言语,只暗自记下这番话。
当日午后,贵妃安插在外围的眼线,传回了一模一样的见闻。
卫梅梦白日无故痴笑,入夜便独自喃喃自语,还蹲在院中,用碎石摆出“爹、娘、家”三字。
消息送到贵妃耳中时,她正卧病在床。
雷击一事让她受惊不小,接连三日高烧不退,夜夜被梦魇纠缠。
梦里卫梅梦立于血泊之中,默然注视着她,笑得人心头发寒。
听闻废后疯了,贵妃靠在枕上,久久沉默,而后扯出一抹笑意。
“疯了便好。疯子翻不了旧案,所言所语,也无人会当真。”
她紧紧攥住被角,面上带笑,眼底却毫无暖意。
乾元殿内,帝王正批阅奏折。
听闻消息,手中朱笔骤然一顿,在纸面落下一枚红点。
他搁下笔,走到窗前望向冷宫方向,伫立许久。
“传太医前往查验,辨明真假。”
太监领命欲退,帝王又轻声补充一句。
“无论虚实,都派人牢牢盯住。”
午后烈日当空,地面碎石被晒得滚烫。
太医提着药箱踏入冷宫,只见卫梅梦坐在正殿门槛上。
她长发散乱,赤着双脚,脚踝沾满泥土草屑。
怀中抱着一块青砖,指尖轻轻拍打,嘴里哼着不成调的童谣。
太医试探着出声呼唤,对方却始终没有抬头。
目光涣散无神,视线穿透他的身躯,落向远方虚无之处。
这位太医行医三十年,见惯了宫中装疯之人。
但凡刻意伪装者,总会下意识暗中观察旁人神色。
可眼前的卫梅梦,浑浑噩噩,对外界动静全然无感。
太医观察许久,心中再无怀疑,转身离开冷宫。
半个时辰后,太医跪在殿内回奏。
“陛下,废后神魂散乱,举止失常,确是心智疯癫。”
帝王挥挥手让他退下,独自坐在龙案前,指尖反复敲击桌面。
他想起大殿拒旨、山洪拦路、惊雷示警种种异象,心底疑虑难消。
可太医是追随多年的心腹,断不敢欺瞒。
万般思索之下,他也只能暂且采信这番结论。
夜色降临,冷宫密道灯火亮起。
卫梅梦从门槛处起身,将青砖放回墙角,拍落衣衫上的尘土。
方才涣散的双目瞬间恢复清亮,锋芒凛冽,一如往昔。
青禾快步走出密道,低声禀报太医的回话。
“太医只观神态,从不在意手部细节。”
卫梅梦抬起指尖,上面沾着一层淡色石粉。
白日看似痴傻静坐,她实则借着哼唱童谣掩护,在青砖上浅刻密语。
“我早摸清太医院众人习性,今日这位太医,行医数十年,向来只观面色。”
密道溶洞内,众人早已等候在此。
菜苗长至三寸有余,青翠茁壮;暗渠鱼篓内鱼虾鲜活,物资储备充足。
卫梅梦取出尖石,在泥地上勾勒皇宫全貌。
乾元殿、贵妃寝殿、内务府、太医院各处,一一标注节点,再用线条彼此相连。
一张覆盖整座宫廷的情报网,就此清晰呈现。
“白日以疯癫作掩护,夜里专心布局。”
她环视众人,语气沉稳有力。
“世人不会防备疯子,这便是我们最安稳的屏障。”
白日里每一个怪异举动,皆暗藏暗号。
对墙低语是探查密道动静,碎石摆字是标记出入口,俯身磕头是传递密信砖块。
分分秒秒,皆在谋划之中。
宫墙之外,帝王派来的暗哨只敢远远蹲守,始终不敢靠近半步。
第三日,贵妃心腹孙嬷嬷亲自前来核验。
她奉主子之命,务必要亲眼确认实情。
院中,卫梅梦正蹲在地上,用枯枝拨弄蚂蚁。
发丝凌乱,脚踝被碎石划出几道浅痕,口中念念有词,神态恍惚。
孙嬷嬷步步留意,仔细打量每一处细节。
待四目相对,她只看见一片空洞,对方视线没有焦点,还对着虚空轻声呼唤爹娘。
混迹后宫多年,孙嬷嬷深谙真假疯癫之别。
眼前这副模样,浑然天成,找不出半分破绽。
她心头戒备彻底卸下,躬身行礼后匆匆离去。
回宫之后,如实向贵妃复命。
贵妃彻底放下心防,当即下令恢复冷宫份例,只是供给依旧减半。
在她看来,一个疯妇,再也构不成任何威胁。
命令下达的瞬间,卫梅梦即刻敛去痴傻神态。
“敌人松懈之时,便是破绽显露之际。”
她带着青禾巡查整条密道,梳理出三条独立情报线。
水路依托暗渠连通护城河,以竹管封装密信,顺水传递,隐秘安全。
陆路借外墙松动砖缝收发物资与消息,以三块碎石为暗号,风雨不误。
人线由冷宫众人分守各处节点,单线联络,互不牵扯,避免一损俱损。
而地位最重的御前内线,身份唯有她一人知晓,绝不外泄。
冷宫墙外,两名值守的太监低声闲谈。
年轻太监满心不解,追问为何还要紧盯一名疯妇。
年长太监拨弄着炭火,语气沧桑。
“深宫之中,真假从来无关紧要。能藏起锋芒安稳度日,才是长久之道。”
冷宫正殿,卫梅梦将整日收集的情报,逐一刻在青砖之上。
各方动静、人员往来、密谈内容,全部记录在册,脉络清晰。
整座皇城朝野,都被这张无形大网笼罩,却始终被蒙在鼓里。
她以疯癫为外壳,在暗处磨砺锋芒,静静等待反击的最佳时机。
密道深处的微光轻轻摇曳,忽明忽暗。
一场筹谋已久的棋局,正在黑暗之中,稳步向前推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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