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的门在身后合上。
门轴碾过铁锈，发出一声沉闷钝响，从此隔绝世间纷扰。
卫梅梦没有回头。
她立在冷宫院心，缓缓抬眼。
碎石满地，野草疯长，残破屋檐早已被风蚀得千疮百孔。
日光从破损瓦片间洒落。
在地面投下一片片斑驳光影。
墙角一株野花，从石缝中倔强钻出。
迎着荒芜，开得热烈而张扬。
青禾站在身后，望着眼前满目荒凉。
破瓦残垣，蛛网密布，连一张像样的坐椅都寻不见。
这里，是历代废妃苟延等死之地。
“小姐——”
“进去。”
卫梅梦出声打断，抬步走向正殿。
“从今天起，这里便是我们的居所。”
话音未落，一道冷笑从旁传来。
“你们的地方？一个废后，也敢口出狂言？”
三名身形粗壮的太监，从偏殿阴影里走了出来。
为首之人满脸横肉，一双三角眼上下打量着卫梅梦。
他便是冷宫管事刘安。
在此苦寒禁地当差十年，先后熬死三任废妃。
“咱家奉内务府之命看管冷宫。
你如今已是废黜庶人，入了此地，便要守冷宫的规矩。”
“每日卯时挑水，辰时洒扫，酉时熄灯。
听明白了？”
青禾气得脸色发白。
“你可知我家小姐身份——”
“小姐？”
刘安仰头大笑，笑声粗粝如破锣。
“冷宫之中，何来小姐？
进了这里，便是戴罪之人，只配听咱家号令！”
他伸出粗短手指，直指卫梅梦鼻尖。
“第一条，份例减半。第二条，禁足冷宫。第三条——”
话语骤然中断。
卫梅梦缓缓开口。
声音轻柔，轻得仿佛一片羽毛落在利刃之上。
“你女儿刘小娥，年方十三。
如今在浣衣局当差，左手手背被烙铁烫伤。”
“浣衣局距此地不远，走西侧宫道，过三道宫门。
一炷香便可抵达，我若要她出事，只需一句话。”
刘安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碎石地上。
满身肥肉抖得如同筛糠，膝盖磕碰石块，发出咔咔脆响。
尖锐碎石扎入皮肉。
温热鲜血顺着额角不断淌落。
“娘娘饶命！奴才有眼无珠，冒犯尊驾！”
另外两名太监早已吓得瘫倒在地。
伏在地上不停磕头，碎石地面染上点点血迹。
卫梅梦目光未在他们身上停留。
径直越过跪地三人，走向正殿深处。
刘安伏在地上，身躯止不住发抖。
卫梅梦头也不回，淡淡吐出四字。
“冷宫，没有规矩。”
她抬手推开正殿大门。
“第二条，在这里，我说了算。”
正殿深处，立着一面老旧砖墙。
表层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青灰色砖石。
砖缝间嵌着新土。
荒废多年的冷宫，本不该出现这般痕迹。
她抬手，在墙面连敲三下。
第一下，质地坚实。
第二下，内里空荡。
第三声落下，墙体从中裂开一道缝隙。
灰尘簌簌坠落，黝黑的空间显露而出。
青禾倒吸一口凉气。
“小姐！这是——”
“密道。”
卫梅梦语气平静，仿佛在闲话寻常琐事。
她伸手推开厚重暗门。
甬道深处有微光闪动，并非烛火，而是外界映射来的天光。
指尖轻轻抚过两侧壁面刻痕。
纹路深浅不一，新旧交错。
每一道刻痕，都只有同一个字：等。
不同笔迹，不同年月，属于一个个被困在此地的人。
她们都发现了这条密道。
都在漫长岁月里，等候一个能破局之人。
“无论你们是谁，无论等候多久。
如今，我来了。”
话音落下，天地骤变。
天幕猛然沉黑，宛若有人以浓墨泼洒长空。
狂风卷着残叶漫天飞舞。
惊雷不在天际滚动，反倒贴着地面轰鸣。
整座冷宫的瓦片，都在雷声里簌簌震颤。
不多时，山洪汹涌而至。
百年难遇的大水从后山奔涌而下。
裹挟巨石、断木与泥沙，如同挣脱枷锁的猛兽。
一路横冲直撞，直扑后宫各处。
一座座偏殿接连轰然坍塌。
琉璃瓦被巨浪掀飞，在闪电映照下，宛如碎裂星辰。
宫女尖叫奔逃，太监四处乱窜。
有人跳入水中救人，有人跪在泥地里磕头不止。
乾元殿高台之上。
帝王被众人簇拥而立，手中仍紧攥着那片碎瓷。
自早朝至今，瓷片始终握在掌心。
锋利边缘划破皮肉，鲜血顺着指缝滴落，砸在汉白玉石阶上。
望着肆虐的洪水，他面色铁青，沉默不语。
无人知晓，他的双腿正在微微发颤。
一旁的贵妃被宫女搀扶着仓皇后撤。
头上金簪遗失，裙摆沾满泥水，脸上血色尽褪。
她目光死死望向冷宫方向。
嘴唇不住哆嗦，话语到了嘴边，终究不敢说完。
洪水一路摧枯拉朽，很快逼近冷宫大门。
却在门槛外半尺之处，骤然停驻。
半空仿佛有一道无形界线。
滔天浪头反复冲撞、拍打，一次次碎裂，始终无法越雷池半步。
冷院内一片干爽安宁。
就连门槛上积着的薄灰，都未曾被水花打湿。
刘安跪在泥泞之中。
抬手摸向袖中，取出那枚伴了自己半生的玉扳指。
光洁玉面，已然裂开一道深长细纹。
裂痕横贯玉身，恍如天降惩戒。
他双手捧着玉扳指，浑身抖作一团。
口中反反复复，低声呢喃。
“苍天在鸣冤……卫家三百口……苍天在为卫家鸣冤啊……”
半个时辰后，洪水渐渐退去。
钦天监监正周玄清匆匆赶来。
官袍被泥水浸透，冠带歪斜，还弄丢了一只靴子，模样狼狈至极。
他并未踏入冷宫。
只跪在门外泥泞里，朝着正殿方向，重重叩首三下。
额头狠狠砸进泥中。
再起身时，泥浆混着血水，糊满整张面容。
他不敢多留，起身疯一般奔向乾元殿。
当夜，乾元殿灯火彻夜通明。
殿内不断传出器物碎裂的声响。
夹杂着帝王压抑的低吼，久久回荡在深宫之中。
宫人与内侍远远候在殿外，无人敢近。
坊间私下传言，帝王将龙案上茶盏、砚台、玉玺、奏折，尽数扫落在地。
那嘶吼声里，没有全然的恨意，更多的是深入骨髓的惊惧。
次日清晨，帝王踏出殿门。
掌心伤口依旧未曾医治，简单缠上一截白布。
乌黑鬓发之间，一夜生出一缕霜白。
夜深，冷宫正殿之内。
密道已然彻底打通，灯火次第点亮，微光从墙缝中溢出，明明灭灭。
青禾靠在墙角沉沉睡去，呼吸安稳。
卫梅梦坐在殿中唯一完好的木椅上，慢慢咀嚼着干硬饼食。
窗外雷声早已远去。
吃完最后一口干粮，她起身走到密道入口。
幽深甬道深处，微光忽明忽暗，仿若一只蛰伏的眼眸。
“卫家三百条人命。
从今日起，我一条一条，尽数清算。”
她转过身，缓缓闭上双眼。
如今大势已起，她终于落下这盘死局里，第一枚棋子。
密道尽头，究竟藏着何等秘密？
山洪独独绕开冷宫，是天意，还是人为？
帝王鬓边新生的白发，难道仅仅只是开端？
接下来，贵妃又会使出怎样的手段？
所有答案，都将在这座冷宫里，一一揭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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