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殿。
百官噤声，落针可闻。
宣旨太监刘安捧着圣旨。
双手微微发颤。
他心中毫无惧意。
入宫四十年，深宫生死场面早已见惯。
此刻萦绕心头的，是压抑许久的兴奋。
今日这道圣旨，专为废后而来。
执掌中宫多年的卫梅梦，即将跌落尘埃。
这是他这辈子，最扬眉吐气的一趟差事。
他扯开嗓子。
尖细声响宛若利刃刮过琉璃。
一字一句，都浸着毫不掩饰的快意。
“皇后卫氏，德行有亏，骄奢跋扈，不堪为后——”
刘安刻意停顿。
目光越过明黄绢帛，冷冷扫向殿心女子。
他静静等候。
等她屈膝跪地，等膝盖撞击金砖的脆响。
“——着即废为庶人，迁入冷宫，永不复出。”
话音落下。
整座大殿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满朝文武的目光如万箭攒心。
尽数落在卫梅梦身上。
“这旨我不接。”
短短五字，清冷凛冽。
似一柄淬毒匕首，直刺刘安心口。
刘安身躯骤然僵住。
手中圣旨险些脱手飞出。
四十年宣旨生涯。
他宣过赐死，传过抄家，押送过满门族诛。
却从未有人，敢当众违抗皇命。
脸上血色瞬间褪尽，转瞬又涨得通红。
他嘴唇不停哆嗦，半晌吐不出半个字。
大殿之内，气压轰然炸开。
百官脊背齐齐泛起寒意，人人手足无措。
有人倒吸冷气，声响卡在喉间。
有人官帽歪斜，抬手忘了扶正。
还有人手中笏板滑落，在地面滚出数圈。
工部尚书孙伯安拼命缩起脖颈。
脑袋几乎埋进肩头。
豆大的冷汗顺着额头滑落。
一滴滴砸在脚下靴面。
他不敢抬头张望。
耳朵却竖得笔直，紧盯殿中每一丝动静。
殿心之中，卫梅梦静静伫立。
脊背挺直，如一杆寒枪。
不跪。
不哭。
不辩解。
更不求饶。
她缓缓抬眸。
目光似出鞘长剑。
越过宣旨太监，越过案台冕旒。
直直对上高位帝王的双眼。
龙椅之上，皇帝五指死死扣住扶手。
指节泛青，骨关节隐隐作响。
他在卫梅梦眼底看不到泪水。
看不到怨愤，亦看不到半分不甘。
只剩一片漠然。
仿佛在打量一件无用的旧物。
先前备好的怒斥、诘问、逼迫。
此刻全数堵在喉头。
对方全然不在意。
再重的皇权威慑，也成了一场笑话。
“卫梅梦——”
帝王厉声暴喝。
宽大袖袍猛地一扫，青玉茶盏应声碎裂。
他俯身从满地碎瓷里拾起最锋利的一片。
用力攥在掌心。
尖锐瓷片划破皮肉。
鲜血顺着指缝缓缓渗出。
一滴滴落在明黄龙袍之上。
他目光死死锁着前方。
指尖剧痛、衣衫染血，却浑然不觉。
满腔怒火与隐忧，尽数凝在视线之中。
卫梅梦并未接话。
她直接旋过身躯。
大红朝服上金凤纹样流光一闪。
宛若凤凰最后一次振翅。
宽大裙摆扫过冰冷金砖。
唰的一声轻响，如一记响亮耳光。
“我自己走。不必押送。”
沉稳脚步声，在大殿内缓缓回荡。
一步，又一步，沉如钉棺。
前列侍立的贵妃，脸上挂着刻意维持的温婉笑意。
她特意卸去满身华饰，只想装作云淡风轻。
卫梅梦擦身而过的刹那。
一股刺骨寒意，直钻脊椎。
贵妃下意识后退半步。
这细微失态，被身后宫女尽收眼底。
她慌忙站稳身形。
可那一丝破绽，再也无法遮掩。
皇帝盯着那道决绝远去的背影。
心口重重一沉，忌惮肆意翻涌。
卫梅梦主理后宫七载。
卫家手握二十万边关铁骑。
军中将士大多只知卫帅，不识君王。
他筹谋三年，罗织罪名，剪除朝堂羽翼。
原以为一纸圣旨，便能抹平所有隐患。
可眼前之人，走得比出征将士还要从容。
一身傲骨，不输凯旋战将。
周遭朝臣的目光格外刺眼。
帝王骤然醒悟。
是他亲手，将一柄绝世神兵，逼出了乾元殿。
滔天凶意席卷心神。
他面容微微扭曲，齿间挤出四字。
“死不足惜。”
这话是说给满殿群臣听。
也是用来强压心底翻涌的波澜。
宫道蜿蜒向前。
朱墙斑驳，枯藤攀附檐角。
细碎日光从墙缝漏下。
碎成一地闪闪金屑。
卫梅梦稳步前行。
背影凛冽，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侍女青禾紧随三步之外。
紧咬下唇，眼眶通红。
主子不曾落泪，她便死死忍住悲戚。
指尖攥紧衣角，指节泛出青白。
七年前她陪着主子风光入宫。
七年后又目送主子黯然离殿。
满腔委屈与愤懑堵在胸口。
闷得连呼吸都发疼。
“青禾。”
卫梅梦没有回头，声音平淡，听不出起伏。
“奴婢在。”
“从今往后，别再唤我娘娘。”
压抑许久的泪水终于滚落脸颊。
青禾抬手胡乱抹掉泪珠。
声音发颤，礼数却半点不乱。
“是，小姐。”
冷宫朱门锈迹斑斑。
缓缓向内敞开，仿佛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卫梅梦抬步踏入院落。
脚尖落地的一瞬间，四周风声骤然停歇。
整条宫道的虫鸣鸟啼。
世间万物声响，尽数归于沉寂。
天色紧跟着暗了下来。
浓云从天际翻涌聚拢，遮天蔽日。
整座皇城陷入昏黑。
乾元殿外，刘安仰头望天。
先前的兴奋荡然无存，只剩彻骨恐惧。
他在深宫当差四十年。
从未见过这般诡异天象。
人刚踏入冷宫，天地便骤生异变。
殿内群臣彻底慌乱骚动。
有人扑到窗边张望。
有人跪倒在地连连叩首，高呼天怒示警。
孙伯安瘫坐在椅上。
一遍遍擦拭额头冷汗。
反倒把整张脸抹得一片狼藉。
廊下贵妃脸上笑意一点点僵住。
如同被寒冰冻结。
她死死望着冷宫方向。
十指攥紧袖口，指节咯吱作响。
帝王立在龙椅之前，身形纹丝不动。
后背龙袍早已被冷汗浸透。
凉意顺着脊梁蔓延全身。
不多时，隆隆巨响从后山传来。
“山洪！后山山洪暴发了！”
太监凄厉的呼喊划破整片死寂。
洪水如同脱笼凶兽奔涌而下。
直直朝着后宫方向冲撞而去。
偏殿接连坍塌，琉璃瓦漫天飞舞、碎裂四溅。
宫人尖叫奔逃，哭喊声响成一片。
墙倒、水涌、呼救。
整座后宫乱作一团。
水势一路蔓延，直逼冷宫大门。
行至门槛外半尺处，汹涌洪水猛地停住。
无形壁垒横挡在前。
任凭浪涛反复拍打冲撞。
始终无法往前挪动分毫。
冷院之内，地面干爽如常。
连门槛上的浮灰，都未曾被水花打湿。
刘安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泥泞之中。
圣旨滑落，明黄绢帛被泥水浸透。
他颤抖着掏出贴身佩戴的玉扳指。
定睛一看，玉身从中裂开一道长痕。
他捧着碎裂的美玉，伏在泥地里。
整个人止不住地浑身发抖。
青禾站在院内。
望着门外咆哮不前的洪水，满眼惊疑。
她转头看向身侧的卫梅梦。
闪电划破暗沉夜空，亮光照清女子面容。
无惊，无惧，亦无诧异。
眼底只剩一片了然。
这般天地异象，仿佛早在她预料之中。
“把门关上。”
青禾回过神，快步上前。
用力合上厚重的冷宫木门。
老旧门轴转动，发出沉闷声响。
彻底隔绝门外所有喧嚣与混乱。
殿内光线昏暗，梁柱上结满蛛网。
月光穿过破损瓦片。
在地面投下交错光影。
卫梅梦径直走向院落深处的砖墙。
墙面斑驳老旧，砖缝里嵌着一抹新泥。
她抬手在墙面上轻敲三下。
厚重墙体缓缓裂开一道缝隙。
暗门随之开启，露出幽深密道。
青禾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后退两步。
“是密道。”
卫梅梦语气平淡，如同闲话家常。
她迈步走入甬道。
指尖轻轻抚过墙壁上的刻痕。
整面墙，反复只有一个字：等。
笔迹有深有浅，有旧有新。
字迹各不相同，来自不同年月。
想来每一个被困在此处的人。
都曾抱着期盼，默默等候。
卫梅梦转过身看向青禾。
目光坚定，语气沉稳。
“明日起，我教你读书、写字。
再学算账、辨识山川地势。”
“身在冷宫并非便是废人。
要好好活下去，就要胜过宫外所有人。”
青禾用力点头，眼眶再次发热。
夜色渐深，远处雷声慢慢远去。
密道深处微光轻轻摇曳。
青禾靠在墙角沉沉睡去。
卫梅梦坐在殿中唯一完好的木椅上。
慢慢咀嚼着干硬的饼食。
吃完最后一口，她起身走到密道入口。
幽深通道，像黑暗里睁开的眼眸。
“卫家三百口冤魂。
从今日起，我逐条清算。”
话音落下，她缓缓闭上双眼。
这一盘死局，已然落下第一枚棋子。
密道深处藏着什么秘密？
天降异象、洪水避门，是天意还是人为？
帝王心底的不安仅仅只是开端？
她复仇的第一刀终将落向何人？
前路漫漫，所有恩怨因果。
她会亲手一一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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