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宫偏殿阴冷潮湿，通风极差，白日里都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
贤妃搬来这里后，病情一日比一日凶险。往日里雍容华贵的宠妃，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终日昏昏沉沉，连睁眼的力气都少得可怜。刘安依旧寸步不离守在身侧，伺候汤药起居，恭敬谦卑一如从前，仿佛昨日正殿被封、主子失势，于他而言不过是寻常变故。
沈知微每日照旧前来当差，清扫偏殿院落，伺候汤药，言行恭谨，半点不露异心。
可她清楚，刘安早已盯上了她。
那日皇后派人搜查永宁宫，只有她提前察觉动静；淑妃步步紧逼，处处针对刘安，时间节点太过巧合。老狐狸心思缜密，不可能不怀疑到她头上。
而沈知微，要的就是这份怀疑。
只有让刘安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他才会疏于防备别处，也才会露出更多破绽。
午后歇晌时分，沈知微没有回揽月阁，特意绕去了陈采女的住处。
陈采女正百无聊赖地坐在窗边嗑瓜子，见她进来，立刻笑着起身：“知微姐姐，你怎么来了？”
“无事，过来坐坐。”沈知微随手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的喧闹，语气放得温和，“近来后宫不太平，贤妃娘娘失势，咱们这些低位采女，往后日子怕是更不好过了。”
陈采女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蔫蔫地叹了口气：“可不是嘛。前几日还听说，有小宫女不小心冲撞了刘总管，直接被发去了浣衣局。我天天提心吊胆，生怕哪里做错事，惹祸上身。”
她性子单纯胆小，在这深宫里无依无靠，整日惶惶不安，只求安稳度日。
这正是沈知微要抓住的软肋。
“孤身一人，自然难安。”沈知微走到她身边坐下，声音压得极低，“可若是有人相互照拂，有人替你撑腰，便不用这般怕了。”
陈采女一愣，茫然抬头：“姐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在宫里待得久些，看得也多。”沈知微抬眸，目光沉静地看着她，“刘总管心狠手辣，贤妃倒了，他未必不会迁怒旁人。淑妃娘娘那边如今势头正盛，可咱们这种小人物，想攀附根本无从下手。与其整日惶恐，不如咱们抱团。”
陈采女被她说得心头一颤，下意识攥紧了衣袖：“抱团？可咱们能做什么……”
“不用做什么危险的事。”沈知微放缓语气，循循善诱，“只是平日里，帮我多听几句闲话，多留意些动静，谁和谁来往密切，谁近日行踪反常，悄悄告诉我就好。我护着你安稳度日，你帮我留意消息，各取所需。”
她不逼她，不胁迫，只摆清利弊。
陈采女犹豫了许久，咬着下唇，眼神在慌乱与动摇间徘徊。她不是愚笨之人，隐约明白，沈知微绝非普通采女，可跟着沈知微，至少比独自在宫里任人拿捏要好。
半晌，她猛地抬头，下定决心：“姐姐！我信你！往后我都听你的！”
沈知微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在后宫的第一枚棋子，落定了。
可她不知道，这场对话，早已被暗处的人尽收眼底。
当晚，枯井旁。
裴照面色凝重，递给她一张小小的纸条。
“刘安动手了。”
沈知微心头一沉，接过纸条。上面是一行潦草的字迹，是裴照查到的消息：刘安今日私下召见了揽月阁一名粗使宫女，赏了银钱，令其盯紧沈知微与陈采女的一举一动。
“他果然开始反扑了。”沈知微指尖微微收紧。
她故意接近陈采女，本就是有意试探刘安的反应，如今果然引蛇出洞。
“他已经怀疑你，现在安插眼线监视你二人。”裴照眉头紧锁，“再这么下去，你的处境会越来越危险。”
“危险本就在我踏入皇宫的那一刻就注定了。”沈知微垂眸，夜色下侧脸冷冽，“他越是监视，越说明他慌了。贤妃失势，陈渊远在朝堂，他在后宫孤立无援，只能靠这些阴私手段自保。”
裴照沉默片刻，低声道：“还有一件事。我顺着刘安出宫的路线追查，查到他那日出宫，见的是陈渊府上的管家。但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意外发现。”
“什么？”
“当年刘安的济世堂，并非无故解散。”裴照语气沉了几分，“医馆里的学徒、伙计，大半都不是失踪，而是被他灭口了。我查到，当年京城城郊乱葬岗，一夜多了七八具无名尸骨，尸骨上都有骨伤医治痕迹，正是济世堂学徒的特征。”
沈知微浑身一冷，后背泛起寒意。
原来那间济世堂，根本不是普通医馆。
刘安擅长骨伤，手上沾的，从来不止是药。
他四十七岁放弃家业入宫，哪里是潜伏那么简单，是手上沾了太多人命，无处可去，借着陈渊的庇护，躲进了这高墙深宫之中。
“他手上有血债。”沈知微一字一顿，眼底寒意彻骨，“这么多年，他在永宁宫，在这后宫里，不知又藏了多少罪孽。”
“而且我怀疑，你父亲当年被诬陷通敌，案中那些死伤的护卫，身上的致命伤，也与刘安的手法相似。”裴照的声音压得更低，“只是年代久远，证据模糊，暂时无法完全对上。”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沈知微心底深埋的恨意。
她入宫，为父平反，查尽真相。原来仇人，一直近在咫尺。
刘安不仅仅是陈渊的棋子，更是直接害死她父亲的帮凶。
“必须除掉他。”沈知微抬眼，目光坚定决绝，“越快越好。”
裴照看着她眼底翻涌的恨意，心头微涩，轻声道：“我会继续追查。你那边，千万小心那个被收买的宫女，别被抓住把柄。”
“我知道。”沈知微点头，“既然他派了人盯着我，那我便顺着他的意，给他演一场戏。”
夜色更深，枯井风声呜咽。
刘安布下眼线，妄图掌控她的行踪；她却偏要借着这双眼睛，反过来迷惑刘安，搅动更大的乱局。
后宫风雨已至，朝堂暗流汹涌。
执棋者与执棋者的较量，才刚刚进入白热化。
（第十二章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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